心中的烏托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說的話越來越多,握著我的那隻手也越來越燙,我受不了了,把手抽了出來。他一下停住了,一個字都不說了。陽光從層層疊疊的綠葉間漏下來,我們踩著一地零零碎碎的光,就這么走了很久,很久。
氣氛有些尷尬,沒有人愿意打破沉默。我看了看天空,一隻鳥飛了過去,拍著灰色的翅膀,很清脆地叫了一聲。我眨眨眼睛,說:“她的骨灰盒在我那里,你要看看嗎?”
他沒有說話,一雙手垂向地面,皮膚乾枯。他的背彎曲著,地上的影子變得更短了。
接近中午,太陽昇到了很高的地方,看上去比早上要小。他低下了頭,說著:“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放慢腳步,呼出一口煙,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他嘆了口氣,可能是想要抓住這聲嘆息,伸手在虛空中握了一把,卻沒抓住什么。他看向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歲月留下的紋路,他看了進去,隨即愣住,過了陣才動了動指尖。他是在疑惑嗎?他是不是想不通自己的手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的菸抽完了。我扔了菸頭,一時好奇,問出來了:“美國的中餐館很賺錢嗎?”
他一震,觸電似的捂住了臉,抽噎起來:“別恨爸爸,別恨爸爸……”
他說的話越來越不清楚,我湊近了去聽,聽到他說對不起,說他錯了,我還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求我別怪他,原諒他。
他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我本來就沒有怪他,我不怪任何人。
無論什么樣的人,親切的人,或者暴戾的人,和善的人,或者衝動的人,旁觀的人,或者行兇的人,活著的人,甚至死去的人,我和他們都不在同一個世界了。我的世界很簡單,沒有精力充沛的白天,只有順從慾望,回不了頭的一個個晚上。
我打斷他的抽泣,說:“我身上只有不到兩萬塊。”我說,“我真的只能拿出這么多。”
他搖搖頭,耳朵有些紅了:“我不是要你的錢……”
他解釋:“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還錢……”他說,“但是那些錢都還上了,我不知道是誰還的……”
那一瞬間,我看著他,卻想到另一個人。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想起那個人。
他還在說:“所以我才回來找你……”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了。我的手竟然在發(fā)抖。我把手握成拳頭,真的很生氣了。
我干嘛要想那個人?他是我的條件反射嗎?他是被誰寫入我大腦的程序嗎?我認識那么多人,送過那么多單快遞,世界上明明有很多可能性,他憑什么一次次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他憑什么成為那個唯一的謎底?
我抓了抓下巴,一抬頭,看到了馬路對面的四季酒店。我看了看手機,我們已經(jīng)走了很久,走出去很遠了。這條路的兩邊也都是樹,不過不是柏樹了,是結(jié)了好多果子的合歡樹。他在兩棵樹中間站住了,攥著手,用力吸了口氣,抬頭看我。
我也藉機喘了口氣,說:“走累了嗎?”
他再度開口:“我這次來找你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他說,“回美國。”
我愣住了。回這個字我怎么沒想到?我以為我只能回海風賓館,回曼陀羅酒店,回我那個沒有暖氣的破房間,我居然還能回美國嗎?我居然還有一個能夠回去的地方。
他接著說:“我打聽過,美國有一些專門的華人公寓,地理位置不怎么好,但是隻要打掃乾凈,再找人收拾收拾,馬上就能住進去了。”
我摸出菸盒,想抽菸,發(fā)現(xiàn)菸盒里就剩一根菸了,便在馬路上找便利店。馬路盡頭剛好有一家,兩個年輕人才推門進去,有說有笑的。我和他說:“我先去買包菸。”
他拉住我的手,不讓我走,一再和我說著:“你會和爸爸走的吧?你媽媽雖然不在了,可我們還是一家人。我們都記得她,我們都還愛她,我們可以一邊回憶她,一邊開始我們的新生活……”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溼了一片,他說,“人不能一直活在回憶里,既然身上的傷口可以長好,我們應該還有機會的……”
他捂住眼睛,淚水不斷從手指縫里涌出來:“我們兩個人從頭來,好好過的機會。”
我沒來得及走。很奇怪,馬路盡頭的便利店一下就變模糊了。他還在和我說話,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不知道為什么,另一個聲音滑入了我的耳朵,我只能聽到那個聲音。我聽到那個聲音說他愛我,說他想見我,還說他對不起我。我吸吸鼻子,掉了兩滴眼淚。
我知道人身上的所有傷口都可以長好,可以復原,但死亡呢?死亡也可以復原嗎?我真的怕死,我對死這件事完全沒有準備,但我的眼淚不是為它而掉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溫暖的,寒冷的,富有的,貧窮的,我在其中一個地方生下來,呱呱墜地了,或早或晚,我也會在其中一個地方死去。
我糊里糊涂地活著,去酒吧,去夜店,認識好多人,和好多人睡覺。我在那些人的身上生,又在那些人的身上死。我在那些人的身上死而復生,一次又一次。可是那些人呢?他們構(gòu)成了我,塑造了我,卻也離開我,拋下我,像手術(shù)刀切除惡性腫瘤那樣切除我,讓我破碎,失血,但我不會哭。
我在為誰哭?我在為什么哭?也許是為我自己,也許是為某一種悲哀的預感,我說不清。
風吹過來,拂動了滿街的樹葉,樹葉沙沙的響,像海一樣呼嘯。我好像踩在了分割生死的交界線上。
一瞬間,我被人推到一邊,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