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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jī)響了。我拿起手機(jī)，說：“不好意思。”

女主持人擺擺手，對我笑笑。

我走到門外接電話，剛喂了一聲，對方就開始聲情并茂地說話：“嚴(yán)先生您好，我是南方私募的小陳，想問您需不需要我們公司推薦一些股票，您方便的時候可以加我，我的微信就是這個手機(jī)號，1558……”

我翻了翻手機(jī)，看到鄭醫(yī)生發(fā)來一條微信，說他明天下午有空。我有點忘了我為什么要約鄭醫(yī)生，我當(dāng)時……我當(dāng)時在和應(yīng)然說話，我們說了不少關(guān)于美國的事情，主要是我在說，他在聽。而那個時候，只是一想到他要離開，我就覺得自己很需要一個心理醫(yī)生。

我點開應(yīng)然的頭像，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條微信是在今天上午。我和他說我在普羅旺斯西餐廳訂了兩個位子，問他要不要來，他沒回我。但是他來了。之后我們一起吃了飯，他很快就喝光了杯里的可樂，胳膊肘撐在桌上，對著邊上的一個玻璃花瓶發(fā)呆。我看著他，把我的那杯可樂也拿給了他。他看了看我，沒碰那個杯子。

他不想要可樂嗎？那他想要什么？他要是想要牛排，我也可以把我的那份牛排給他。我還可以帶他去別的牛排店，我?guī)ト毡境裕ッ绹裕グ闹蕹浴胍噯幔磕撬梢蚤_我的車，坐我的車吧？他想要大房子的話，也可以住我的公寓啊……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只是，無論他想要什么，我都會去滿足他。

整個十月份，我們的聊天記錄就只有這一條微信。再往上就是7月3號了，晚上八點鐘，只有一條我發(fā)過去的消息。是我問他：在干嘛？

我繼續(xù)翻聊天框，翻到了6月30號，中午，應(yīng)然發(fā)微信給我，問我知不知道哪家飯店煲的湯比較好喝。

接著我發(fā)了第二條：你中午就只喝湯？

他沒回復(fù)。他再也沒回復(fù)過我的消息。

雷聲又響了。我抓著手機(jī)，一個人在走廊上站了會兒，中途沒收到一條微信，沒接到一個電話。我是在期待什么嗎？我是在等誰的聯(lián)絡(luò)嗎？連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走回屋里，坐回先前的座位，喝了口水。

女主持人合上筆記本，笑了笑：“嚴(yán)先生，今天辛苦了，我們的訪談到這里就可以了。”

我一時詫異：“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嗎？”

女主持人點頭：“是的，原本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但是我看了一下，這期專訪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很豐富了，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說著，她瞥了眼窗外，又說：“而且外面在下雨，路面應(yīng)該很滑，車也開不快。”

我好奇地看她：“本來還有個什么問題？”

她噗嗤一下笑了：“那個問題和這次專訪的主題沒什么關(guān)係，問的是您相不相信宇宙中存在外星人。”

我攤手：“這樣我就可以拓展客戶群體，把我們的紅酒賣到別的星球了。”

女主持人聽了就笑，我也跟著她笑。笑完，她把筆記本和圓珠筆塞到手提包里，說：“您小時候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商人嗎？”

我搖頭：“我小時候想成為科學(xué)家，研究人體的科學(xué)家。”我解釋說，“我想知道人的頭發(fā)為什么那么黑，嘴唇為什么那么紅，牙齒為什么那么白。”

女主持人想了想，隨即說：“這個問題首先取決于人種吧？”我笑笑：“我不是真的想搞研究，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有的人是那樣，有的人卻不是那樣。”

我說：“我想知道人和人為什么會不一樣。”

女主持人說：“看來您小時候的想法就很深刻，很超前。”

我說：“那是因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她看著我，又笑出來了。

看來我說的話還是很值得別人笑一笑的。但是我為什么沒能掌握讓自己開心的能力？

我懂幽默，會講笑話，也愛看喜劇片啊，我甚至還看迪士尼的閤家歡電影。我看過《獅子王》《海底總動員》《頭腦特工隊》……我記得《頭腦特工隊》里說，每一個人的情緒都由自己的大腦主導(dǎo)，而每個大腦里其實都有一座控制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所有人都是這么長大的。那個時候，為了弄清楚我的joy去哪了，我把這部電影看了好多遍。我猜她要么掉進(jìn)了遺忘的深淵，要么就是在潛意識監(jiān)獄里迷路了，不然我怎么會找不到她？但是joy不在的話，每天又是誰在控制我？是誰引導(dǎo)我做出了每一個決定？是sadness？anger？fear？disgust？還是別的什么情緒？我不明白，我這么完整，這么健全，我的心里還存在很多熱熱鬧鬧的小島，什么親情，友情，誠實，熱心，文學(xué)，事業(yè)，小提琴，攝影……

不，攝影島應(yīng)該不在了，我還是失去了一些東西的。

我還是不要再回想動畫片了，它們只是任人消遣的娛樂，是曇花一現(xiàn)的消費品，是流水線上造出來的一場場美夢，我應(yīng)該想一想實際擁有的東西。

我想到很久之前，母親打電話給我，叫我回國出席一個關(guān)愛抑鬱人群主題的慈善晚會。我到家那天，母親給我開門，我看到她的身后站著一個人，是她很喜歡的一位黎巴嫩設(shè)計師。我還沒說話，母親就把我拉進(jìn)了屋，向我展示設(shè)計師幫她設(shè)計的造型：尖頭高跟鞋，亮閃閃的手工魚尾裙，波浪一樣彎曲的頭發(fā)緊貼頭皮，盤著發(fā)髻。設(shè)計師給她挑選的頭飾是一頂教皇桂冠，纏滿了荊棘和山茶花，頗有加茂克也的風(fēng)格。半小時后，設(shè)計師走了，母親站在首飾柜前照鏡子，那里面塞著她收集的珠寶，鑽石的，水晶的，瑪瑙的，五彩斑斕，像從蝴蝶身上拆下來的翅膀。我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什么都沒變，只是壁爐上原本懸掛著一對麋鹿角，現(xiàn)在換成了貝克辛斯的一幅畫。

母親對著鏡子舒展肩膀，抬了抬下巴，從鏡子里看我，和我說話：“你快過來，看我這樣打扮像不像格蕾絲·凱莉？”

她朝我晃了晃手臂，我看到她戴著的白色長手套。據(jù)說是摩納哥王妃的遺物，她上個月才從拍賣會上帶回來的。我笑著說：“你就是格蕾絲·凱莉本人。”

母親用手捧著臉，笑得很開心。她還在照鏡子，摩挲著右邊的耳環(huán)，說：“你呀，從小就嘴甜，哄得每個人都很開心。”

我笑著搖頭，笑著補了句：“不覺得這套德米亞尼的顏色有點重嗎？”

母親回頭看我，撇著嘴和我說話：“真的嗎？這樣看起來很高調(diào)嗎？”

我點點頭，母親轉(zhuǎn)過臉去嘆了口氣，隨即取下耳環(huán)和項鍊，指著柜子里的另一套珠寶，問說：“那這套卡地亞怎么樣？”

我說：“款式好像不太搭配。”我指了指珠寶柜的最上面一層，提議道，“戴寶詩龍那套銀色的吧。”

母親愉快地採納了我的建議，邊戴首飾邊和我說話：“對了，你把車子停在樓下了吧？小提琴和琴譜都在車?yán)飭幔拷裉焓遣皇且菖粮衲崮岬哪莻€《鐘》？到時候可不要演錯哦。”她挑了挑眉，和我開玩笑，“你演錯的話我們就假裝不認(rèn)識吧。”

我應(yīng)了聲，笑著點頭。母親看著鏡子里的我，也輕輕笑起來，眼神溫柔：“哎呀，你的眉毛眼睛都太像我了，別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媽媽。”

我說：“別人看了你今天的造型，認(rèn)為我們是姐弟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吧？”

母親瞥著我，笑出聲音，又哼了一段旋律，心情很好的樣子：“你小的時候，我經(jīng)常唱梅艷芳哄你睡覺，你還記得的吧？”

臺下你望，臺上我做，你想做的戲。

前事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

過了陣，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屋里靜了片刻，我說：“媽，你還記得小路嗎？”

“小路？”母親湊在鏡子前看自己的臉，說，“就是他爸爸和你爸爸做過幾次生意，后來破產(chǎn)了的那個吧？他怎么了？晚上也要來嗎？”

我抓了抓頭發(fā)，說：“他現(xiàn)在也……不太開心。”

母親啊了聲，轉(zhuǎn)過身拉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面前，說：“快幫我看看睫毛膏涂得怎么樣，不臟吧？你胡阿姨給我推薦的眼霜也不怎么好用嘛，一瓶幾萬塊，結(jié)果該長的細(xì)紋還是長。”她嘆氣，“現(xiàn)在的廣告能把活的說成死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多黑心？還是老話說得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那些商人說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我想問母親，我也是商人，所以我的心也是黑的嗎？我的話也不能信嗎？如果我有一顆黑色的心，我是不是就沒資格把誰放進(jìn)心里了？

我站在母親邊上，說：“大學(xué)的時候，我和小路在一起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母親打開柜子，從里面拿出兩隻小巧的手包，一隻金色的，一隻銀色的，側(cè)過身問我：“你覺得我?guī)膫€比較好？”

我低下頭，說：“我覺得他變成這樣有我的錯。”

母親把兩隻手包都放回了柜子，抬著下巴看我，說：“你啊，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別人現(xiàn)在怎么樣都和你沒關(guān)係，知道嗎？過去是很重要，但是凡事都要向前看，你不要扯著別人不放。”母親摸著我的胳膊，說，“人和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你不要因為一件事就變成別人的影子。”

世界上有沒有心甘情愿變成另一個人影子的人？有的，我讀過的。悉達(dá)多和喬文達(dá)，織田信長和森蘭丸，普魯斯特和阿爾弗雷德……但我不是想變成路天寧的影子，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做錯的事情。從來都沒有人教過我如何接受自己失敗的，不完美的，內(nèi)心陰暗的一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些東西。

母親接著說：“小路這個樣子是因為他爸爸破產(chǎn)，和你沒關(guān)係。再說你那時候還在上學(xué)，能力有限，也幫不到他什么。”她說，“你就不要想了，那些都不是你的問題，你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別人身上。”

我一直低著頭看地上，風(fēng)吹進(jìn)來，母親的裙襬在我腳邊飄來飄去，看上去白晃晃的一片，雪一樣，月光一樣。

母親摸著我的臉，一聲接一聲地嘆氣：“胡阿姨好像認(rèn)識一個很權(quán)威的心理醫(yī)生，年紀(jì)不大，姓鄭。回頭我去安排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小路來往了。”

母親拍了拍我的衣服，說：“你就是太熱心，太善良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歡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這樣累不累啊？”她又說，“你不要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也不要把別人的問題都當(dāng)作自己的問題，以后關(guān)心別人之前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自己，記住了嗎？”

母親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回去看那兩隻手包了：“你要學(xué)會讓自己開心，知道嗎？你說你要是不開心，媽媽怎么開心？你周圍的人怎么開心？”

對，我要開心，我要風(fēng)趣，我要保持樂觀，不破壞別人的心情。我抬眼看向母親，說：“我知道了。”

可是奇怪了，我連傷心難過的權(quán)利都沒有，我到底還擁有什么東西啊？

女主持人歪了歪頭，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很好奇，您想過外星人會是什么樣子的嗎？”

外星人當(dāng)然有著和應(yīng)然一樣黑的眼睛，高的鼻子，瘦的肩膀，還有一雙長而直的腿。外星人躺在床上，兩腿間結(jié)滿白色的蜘蛛網(wǎng)，黏糊糊，滑溜溜，連成了一片。我伸手去摸那些蜘蛛網(wǎng)，他會哆嗦，會翻身，還會用腿壓住我的手，和我說話。他說：“你煩不煩？”他還說，“我累了，不要碰我。”我想他應(yīng)該是生氣了。

除了生氣之外，外星人也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緒。

他興奮的時候會咬住自己的手腕，發(fā)出唔唔嗯嗯的聲音，聽上去斷斷續(xù)續(xù)，其實沒什么含義。接著，他會把腳背繃得很直，每根腳趾都蜷縮起來，腿卻打著哆嗦，使不上力。他趴在我身上，眼神茫然，身體搖搖晃晃。我抱住他，親他，不讓他失去平衡，他就會摟住我的背，用氣聲說不要了，沒力氣了。但他不會放開我。

他無聊的時候會玩手機(jī)，一個答題闖關(guān)的游戲，名字起得不怎么樣，叫“每天進(jìn)步一點點”。他在我車上玩的時候我看到過。游戲的內(nèi)容更不怎么樣，里面設(shè)置的問題都很刁鑽，很冷門。它一會兒問變色龍的舌頭是身體的幾倍長，一會兒又問蝸牛不吃東西可以睡多長時間。我一道題都答不出。我在手機(jī)上刪除了那個游戲。

我想不通，他這個人連自己都照顧不明白，干嘛這么關(guān)注外面的動物啊？他時不時就去街上喂鳥，或者站在樹叢邊看著流浪貓發(fā)呆，他應(yīng)該是發(fā)自內(nèi)心喜歡動物的吧？我記得我們的對話里好像提到過幾次海豚和鴿子……我也還算喜歡動物。母親說我們要多多幫助別人，所以我小時候照顧過很多在馬路上流浪的動物。我把它們帶回家，餵它們吃的，給它們洗澡，我以為母親會摸著我的頭表揚我，但是她沒有。她只是叮囑我關(guān)好它們，不要讓它們跑到儲藏室外面。她說她沒辦法接受那些動物身上的味道。

一個夏天的午后，雨下得很大，我忘了關(guān)窗，我撿到的一隻貓跑了出去，躲在路邊一棵很高的樹上。我拿了傘出門，在那棵樹下碰到應(yīng)然。他淋溼了，頭發(fā)垂下來，看上去像山本耀司t臺上的黑色布料，柔軟順滑，蓋著他的耳朵，額頭，不斷往下滴水。

我把傘舉到他的頭頂，問他：“你怎么不打傘？”

他擦掉臉上的水，扭頭看我，和我說話：“我剛才在院子里，看到你的貓跑了。”

我點點頭，把傘往他手里塞，他的手好溼，好涼。我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它抱下來。”

他把傘還給我，說：“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