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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璽走進病房,天光已暗,房間內沒有開燈,厚重的窗簾被拉上,只從一道關不嚴的縫隙中漏出路燈的白光,照在陳嘉銘慘白的側臉上,厚厚的被子下,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靜謐,無聲,讓黎承璽感到心抖。但他又很喜歡陳嘉銘的睡顏,是柔軟的,乖巧的,好像能捧在手心里養護的
黎承璽看見陳嘉銘的睫毛微微發顫,知道他已經醒了,只是不想睜開眼。
陳嘉銘的睡眠很淺,這是黎承璽跟他同床共枕之后發現的,一聲烏鴉的叫,一聲遙遠的犬吠,甚至是黎承璽翻身時手臂壓上他胸膛,他都會突然從夢中驚醒,黎承璽要抱著他睡,他才能稍微覺得安穩點,這導致陳嘉銘每天一早醒來,先感受到的永遠是壓在他身上的,黎承璽沉重的身軀。
黎承璽輕手輕腳地抬起椅子,搬到陳嘉銘的床頭坐下,他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要說什么話,只拿過床頭果盤里的蘋果和水果刀,為陳嘉銘削果。刀片刮在蘋果上,沙沙的分離果皮和果肉。他的左肩一動就發疼,拿著蘋果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顫,果皮被削斷成一截一截的,掉落在地板上,果皮像是一道道傷口,青色的地方是皮下淤積的血塊。
他肩上的傷讓原本很簡單的動作變得困難。黎承璽盡力削出一個并不好看的蘋果,他又用刀切了兩片插在蘋果頂上,做出一個丑得扭曲的兔子。
陳嘉銘從半瞇著的眼縫中看他手里的蘋果。
“黎承璽。”冷不防叫他一聲。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黎承璽,因為珍貴和親昵,黎承璽格外喜歡他這么叫。
“哎,我在。”黎承璽見他醒了,手忙腳亂地放下水果刀,起身去查看他的面色,因為慌亂,把椅子撞得發出幾道銳利的響聲,“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還疼嗎?冷不冷?”
“沒事。”陳嘉銘雙手撐著床,艱難地直起上半身坐起來,黎承璽脫掉自己的羊絨外套,披在陳嘉銘身上,為他系上前兩顆扣子。
“給我看你的傷口。”
“不用了吧,又不是什么重傷,我凃點藥就好了。”
“黎承璽。”嚴肅而不容反駁的一聲。
黎承璽受不住陳嘉銘這樣叫他,太像生氣的妻子對丈夫發難,如果他是一名合格的妻管嚴,那么接下來必須按照妻子所說的去做。
于是黎承璽收了聲,脫掉毛衣,解開襯衫上的扣子,露出左肩上的紗布。
陳嘉銘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傷口的那一瞬間,像一粒萬里而來的雪輕輕地飄落在凍裂的臉頰,先是輕微的痛,然后是無邊的酥癢,雪被體溫化成水,浸入胸口,心臟變得濕潤。
“疼不疼?”
黎承璽搖搖頭:“不疼。”
陳嘉銘看著滲出血漬的厚紗布,指間微微發力,隨即聽到對方痛得嘶一聲。
“撒謊。”
“好吧。”黎承璽抓住陳嘉銘的手,貼在自己離左肩不遠的心臟上,“我好疼,疼得快死掉了,宗哥給我取子彈,取到一半麻藥失效,我真的疼得要哭了。你快點安慰我,我很疼,很委屈,很傷心。”
陳嘉銘的手掌感受著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展現著面前的人如此鮮活。陳嘉銘突然想到人們說掌紋寫著每個人的命運,此刻他的掌心貼著黎承璽的生命源,是否這樣足夠久,他們也能換得一個共伴余生的命數。
感受到他體溫因失血而較平常略低,陳嘉銘默默調高了病房里的溫度。
隨后湊到他身前,在他的傷口上落下一個吻,紗布的纖維和他嘴唇上因干裂而起的死皮勾扯,微微刺痛。他忽然想起自己開槍時,子彈穿過黎承璽肩膀的瞬間,是否也是這種纖維撕裂的觸感?
他們用不同方式在對方身上留下洞穿的傷口,又試圖用吻填補,盡管這可能是徒勞。
吻這個動作真奇妙,明明只是嘴唇相抵,竟能把愛意無聲地傾瀉得淋漓盡致,大概因為嘴是人體唯一外露的進出口,愛可以通過嘴來排出,像發聲和嘔吐,難抑的,真心的,生理性的。
“還疼嗎?”陳嘉銘給他的傷口一個吻,掌心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掙脫出胸腔,像握在手里的精力旺盛的雛鳥,“你的心跳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