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蒼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一次,在媽媽的強行要求下,她拎著一桶工具,跟著挑肥料的媽媽正從一棟家屬樓前經過。一個陽臺上正好站著她媽媽的學生,也是方櫻海和方念秋的玩伴。她們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眼神,令方櫻海這十幾年來每每想起都燒臉。
但更燒心的,是媽媽事后的那一句“種個菜,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以及,在那之后更變本加厲的種菜舉動。
方櫻海始終覺得,媽媽的強大心臟,大概就來自于每天在沖涼房里的那場“洗禮”。
這么看重洗澡的人,如今只能躺在icu里,如何能將這一天里的驚險洗去忘掉呢?
方櫻海的印象中,媽媽雖然從大山里走出來,雖然身上還留存了許多山里農村的那一套,但不影響她有一顆向往精致的心,甚至方櫻海至今都自愧不如。
關于媽媽的梳妝臺,她每次回家都勢必要聽上不止一次的如數家珍:
這是方爸爸買的、這是方櫻海買的、那是方念秋給的……但數到最后,她必定會拿出一款不是任何人送的、而是自己買的產品,眉飛色舞地介紹她與它的邂逅故事,以及她與它的“傳奇”緣分。
也不知道白天讓護工阿姨送進去的保濕乳和潤唇膏,有沒有給媽媽用呢?
想著想著,花灑中噴灑的水像是帶了某些情緒色彩,洗掉了身上的臟污,卻讓她的負罪感以每秒遞增。她匆匆結束洗浴,嘆息一聲,鉆進被子里。
躺在酒店慘白的床單上,方櫻海整夜輾轉。一會爬起來刷新更新的檢驗報告,一會登上app查自己的銀行余額,好不容易瞇上了眼,卻忽然又蹦起來查看門窗關好了沒有。
來回折騰了好幾趟,白天積累的疲勞終于浮出水面,她在床頭未熄的射燈下短暫入眠。迷迷糊糊中,白天在icu門前的見聞,推著平車的醫護、從頭蓋到尾的被單、詢問死亡證明的家屬,接連走入夢中。
但猝不及防地,眼前場景突變,變成了一處水汽氤氳的泉水。
只見那水中央的石凳上坐著一位婦人。身上穿的,好像是小學時媽媽穿過的一件衣服。之所以會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印象中,在那之后,媽媽再也沒有那樣肆意張揚地打扮自己。
那天,她到辦公室送收齊的作業,經過媽媽辦公室時,看見媽媽正穿著周末剛買的衣服,踩著模特步一樣在辦公桌之間的過道里晃悠一圈。周圍的女老師們一改往常嚴肅死板的模樣,有的抱臂倚著辦公桌笑嘻嘻地欣賞,有的上前捏起衣角比劃比劃……
她沒敢太認真看,收回眼神路過了。待她返程時,那個辦公室里已經開始討論起隔離霜和潔面巾……
她浸泡在回憶中,悄聲朝那婦人走近。婦人忽然回頭,果然,赫然長著的是母親的臉。那張小而尖的臉,皮膚仍然反射著光澤的臉,哪怕已經60歲仍然不太有皺紋的臉。
像是和方櫻海通過一個有著跨年之隔的鏡子對望,眉毛下方兩只眼睛閃著奕奕神采。
方櫻海欣喜跨入水中,想與母親相擁而泣,但瞬間天暗了下來,面前的母親驟然變成蒼老而沒有血色的面容,松弛而無彈性的眼角盛著兩滴渾濁淚珠。
母親一見到是她,激動得躍下石凳,淌起水朝她走來。
“不是說姐姐換了個大房子,要入新居嗎?怎么這么久才來接媽媽?是不是不歡迎媽媽去住?”
母親嘴里不停念叨著,面目逐漸變得可怖猙獰。耳邊,是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的擊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鬼神傳說中的索命信號。
眼前忽然一亮,周圍忽然一靜,刺眼的射燈、暗著的電視屏幕、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依次映入眼中。睡前陌生而毫無安全感的房間,此刻竟變得溫暖起來。
方櫻海撫了好一會胸口,才終于順下氣來時,聽見門口傳來敲門聲。輕輕的,像在試探,又像在密謀。
她嚇得汗毛直立,從衣柜里找到衣架。捏著末端,作出時刻準備著出擊的姿勢,走到門前去,謹慎地從貓眼往外看。
那圓而模糊的視場角里,站著拉得變了形的陳星燦。像一個圓乎乎的小矮人,正耐心地敲著雪姑的門。
還是夢吧。她想。
夢中,睡前設置的阻擋開門障礙都還在。方櫻海逐一去除,開了門后徑直轉身,重新倒回被子里,等著迎接下一個夢。
鬧鐘終于響起。方櫻海關停手里震著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天終于亮了。
今天上午,就要做手術了。
方櫻海正要掀開被子下床,發覺右手動彈不得。轉過頭去,才發現陳星燦正睡在床的另一邊。他睡得沉,她的動作這么大,他也絲毫未醒。但手掌仍牢牢攥著她的手。
他怎么來了?
昨晚回到酒店時,已經接近半夜12點。他就為了回去替她取東西,然后連夜折返嗎?
方櫻海突然有些懊悔,早知道這樣會讓他更辛苦,就不找借口了。
她也很清楚。她明明就很感動,明明感覺到了溫暖,她也很想加倍地回握這只手,更應該像只候鳥,多少在這片溫暖中短暫???,直至寒冬過去。
但為何她好像做不到呢。
是不是因為,她不是候鳥,一個短暫的暖冬也只會令今后的冬天更顯寒冷?
注視他的臉良久,她還是像玩抽抽樂游戲一樣,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又在留下紙條后,輕輕退出了這間房。
冬天里,天亮得很晚。路邊的早餐檔口只有零星幾點人影。
她躊躇著腳步,從一間又一間早餐店路過,直到站在醫院門口。
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
“幸福快樂一家人”群里,方念秋果然又開始發號施令,不同的是,對象換成了父親。
就像一個深夜里的程序員,她為指令的執行主體設置了精準的啟動時間、豐富的任務和高標準的要求。而她自己,則拿走了所有的容錯率,令她在每天太陽升起之后還能安心再睡上幾個小時。
哪怕今天是媽媽的手術日。
*
睡著睡著,突然像是一腳踏空,就要墜入萬丈深淵。
方念秋猛地驚坐起身。
“外公,我要吃這個!”
“這是外公的,不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