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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慌也不能亂,尤其在這個關口,消息一旦泄露,引發的動蕩可能比腫瘤本身更致命。
他重新扣緊她的手晃了晃,“這事兒先別和任何人說,包括婉真和秦逸他們。一切等回北京,確診了再說。”
憶芝點了點頭,眼睛里沒有猶豫。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明白他不是不信任誰,而是想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哪怕只剩一只手在握棋。
第90章 你說實話,現在,看得見多少?
回北京之前,靳明就把所有檢查都預約好了。腦震蕩恢復得差不多,但左眼還是模糊,眼前仿佛始終蒙著一層灰色薄霧。
他們沒去他平時定點的那家以服務和環境著稱的外資醫院,而是選了一家神經外科技術過硬的三甲醫院。設備齊全,技術先進,醫生也足夠專業。
主要是,不顯眼。
憶芝開車,沒讓司機接送。
“這個時候,”靳明向她解釋道,“連司機和家庭醫生都不能百分百相信。”
他話說得輕巧,平靜得像在討論別人的事,眼神卻始終飄向窗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注視。
醫院里人很多,亂糟糟的,門診等候區連坐的位置都沒有。憶芝站在靳明身邊,一手牽著他,另一只手卻早就捏出了滿手冷汗,袖口都被她拽得皺巴巴的。
醫生把靳明十四歲時的全部病歷仔細看了一遍,又重新調看了雪場那次事故后的ct。
“先把檢查做全吧。”
醫生在電腦上下著醫囑,一項接一項:核磁共振、垂體功能、眼底視神經功能、靜態視野測量……
靳明坐在那里點頭,沒多問。那些檢查他都做過,內容和順序他甚至還能背下來。
他在核磁艙里躺著,閉著眼,耳塞下還是能聽見低沉的轟鳴和咔嗒咔嗒的點陣聲,一下下敲進腦子里,也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本打算在這半個小時里把事情想清楚,比如接班人,比如投票權,比如……白嶼晨。但是大腦像是被鈍器擊打過,根本不能運轉。
他只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真的看不見了,會不會有一天,連她的輪廓,也會在這片日益濃重的灰影中徹底消散?
完成全部檢查,他們坐在診室里等醫生看完影像。墻上的電視屏幕顯示著切面圖,醫生還沒開口,從他的神情靳明已經明白了——那片陰影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固執地盤踞在要害位置上。
“垂體區占位性病變,”醫生用手里的筆指著圖像上模糊的一塊,“靠近視交叉,有明顯的壓迫痕跡。你這次的視野缺損和視力下降,就是它造成的,算是復發。”
“手術能做嗎?”靳明問,聲音聽起來還算鎮定。
“當然能做,經鼻蝶入路可以嘗試切除。”醫生頓了一下,用筆點了點屏幕上的某個位置,“但你這次的位置在垂體后部,術野狹窄,粘連可能比較嚴重,想要全切不容易。如果切得不徹底,術后還需要輔助放療。”
靳明看著影像,認命般地輕輕嘆了口氣。
醫生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另一種方案就是開顱,術野開闊,可以切得更干凈。但風險相對增高,特別是對視神經,術中一旦牽拉或損傷,視力未必能恢復,甚至可能更差。”
“所以就算做了,也可能……”靳明沒說完。沒必要說完了。
醫生點頭,給出了專業但殘酷的判斷,“不一定能保住現有的視力,這是手術需要承擔的風險。”
直到這時,一直沉默的憶芝才開口,“那如果……不做呢?”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不做手術的話,放療和藥物也可以作為控制手段,但副作用不小,而且根治的希望很渺茫。腫瘤本身是良性的,可它現在已經壓迫視神經,繼續發展下去,結果就是不可逆的神經萎縮和永久性失明。”
“也就是說……”靳明接過話,“如果做,就賭手術結果,可能康復,也可能輸掉視力。如果不做,就看著它把我的眼睛一步步毀掉。”
醫生點了點頭,最后補充道,“如果打算做,還是越早越好。神經壓迫的時間越長,恢復的可能性和效果都會降低。”
醫生的論斷和建議給出得平穩客觀,可靳明聽著,整個世界卻仿佛被抽干了光亮和色彩,只剩下一條通往黑暗的單行道。
他看向憶芝,她正呆呆的望著屏幕上的那個灰影,手下意識攥緊了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手,都一樣冰涼。
“謝謝醫生,我們……需要考慮一下。”靳明依舊努力維持著體面和禮貌,但只有憶芝能感覺到,他握住她的那只手,雖緊,卻沒什么力氣。
從醫院出來,天氣很好,陽光落在地磚上,映出一地人來人往的影子。
靳明戴上了墨鏡。并不是因為陽光刺眼,他的左眼在適當的光線下視力會好一些,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瞇起眼,才能將身邊的她的樣子看得更真切一些。
他怕她看見自己此刻掙扎又狼狽的樣子。
憶芝其實早就發現了他的這個舉動,什么也沒說,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她不知道這樣能否幫到他,她只知道在她曾經恐懼和不安的時候,靳明都會這樣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回cbd的路上,兩人始終沉默。城市已經入夜,車窗外的流光溢彩無法穿透車內的低氣壓。從餐廳打包的晚飯冷在島臺上,包裝袋都沒拆。
靳明坐在沙發里,墨鏡始終沒摘下。鏡片后的世界是一片失焦的混沌,恰如他此刻的處境。
他的眼睛沒有任何起色,視線依舊模糊,但那并不是最棘手的事。真正將他的全盤計劃沖得七零八落的,是這場來得不是時候的病。
禾木的纜車上,秦逸提醒他的那些話,一句句在腦海里清晰地浮上來。
白嶼晨想上市,這件事從來不是秘密。
他們是大學時的創業搭檔。靳明家是書香門第,父母是名醫和教授,祖輩在體制內居高位,資源和圈層都擺在那。他骨子里就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情懷氣,心之所向,是技術所能抵達的星辰大海,是成為推動世界前行的那股浪潮本身。
而白嶼晨,從寒門里一路考出去,靠獎學金留學,是自己一步步拼上來的。他技術好,腦子快,執行力強,但他走的那條路,從一開始就寫著兩個字——上位。在他的世界里,階梯必須不斷向上延伸,沒有終點。
在公司剛成立、估值不過十幾個億的時候,白嶼晨就動過心思:把團隊和技術打包賣掉,套現后進入資本圈,完成個人財富的終極跨越。
靳明當時勸住了,也沒太放在心上——那時候都年輕,有點急功近利也正常。
況且,他手里有牌。靳明憑借家族資源,把早期投資人穩穩拉進來,有父母學術圈的同僚,還有從祖輩起就有淵源的世交。他搭建的并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董事會,而是一個以信任和利益交織,穩固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