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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在創始股里占了大頭,還跟幾家老牌世家簽了牢靠的一致行動人協議。投票時,他們是一個鐵板一塊般的陣營。他的十倍投票權加上這些老關系,能輕易碾碎任何不合時宜的提案。
表面上股份分散,實則靳明牢牢掌握著方向盤。“只要”手里這張牌不散,公司就始終是他的公司。
可那也只是——“只要”。這兩個字,在絕對的健康和控制力面前是默認狀態,而在突如其來的脆弱面前,卻成了最不堪一擊的假設。
一個人有沒有野心,從來不值得擔憂。關鍵是,他有沒有時機。
這幾年公司越做越大,估值遠超獨角獸門檻。白嶼晨也不再只是技術合伙人,他頻繁出現在資本飯局上,一線基金、pe閉門會都少不了他的位置。
以前他說“我們公司”,現在他說“我覺得公司該怎么走”。人稱代詞的微妙轉變,是權力意識最赤裸的覺醒。
這些變化靳明不是沒看見。只是看在眼里,不等于馬上可以動手。兩個人一起熬過夜、吃過苦。靳明不是沒想過直接逼退白嶼晨,但他也得講規矩。論起點、貢獻和對等,白嶼晨都有資格坐coo的位子。
他的表現也確實可圈可點。技術上足夠敏銳,有點野心和狼性也不是什么壞事。只要投票權還控制在自己手里,白嶼晨就永遠是個好用的二把手。靳明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在鋼絲上保持平衡的感覺,把這視為領袖藝術的一部分。
他習慣了用投票權壓制白嶼晨上市的念頭,本想給時間,等白嶼晨自己想明白,繼續在他該在的位置上發揮作用。
他算準了所有的商業變量,卻獨獨漏算了命運和意外。禾木這一跤摔散的不只是骨頭,還有他苦心經營的,看似固若金湯局勢。
那些一致行動人里,秦家還穩,但于家已經換了話事人。婉真的二叔野心不小,身邊圍著的,全是和白嶼晨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人。聯盟的裂縫,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滋生。
要不是這場病來得那么急,如果問題不是出在眼睛……
雖然人沒倒,局就還在。可他知道,有人早就開始數日子了。
憶芝把一杯水遞給靳明,他伸手時頭明顯偏了一下,用右眼側著視線去摸索,才堪堪接住。似乎正對著直視的時候,他是看不見水杯的確切位置的。
她心里倏地一沉,一時間沒著沒落的。
她在他旁邊坐下。他也只是默默地坐著,很安靜,兩個人一時什么都沒說。
憶芝剛要開口,靳明忽然把墨鏡摘了下來,一言不發地倒在她腿上。動作笨拙,好像一條被雨淋透的大狗,濕漉漉地走了一天,方才找到那個獨屬于他的,溫暖、安全的角落。
乖順,但也疲憊到了極點。
憶芝喉嚨立刻哽住了,她強撐著沒露出異樣,只深深吸了口氣,拉過毯子蓋到他肩上,伸手攬住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靳明,”她盡量讓聲音平穩些,“你說實話,現在……看得見多少?”
第91章 你這個人,我要定了
靳明沒吭聲,翻了個身,摟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肚子上蹭了又蹭。好不容易找了個舒服些的位置,靜靜地依偎著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摸摸我頭行嗎?”他悶著聲音央求,“今天一天都快炸了。”
憶芝順著他的意思,指尖劃過他發旋,緩緩地撫著他的頭發。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下來。
“右眼還能看見全幅,左眼……”他頓了頓,在腦海里尋找準確的詞匯來描述這種緩慢的喪失,“像被一層膜糊住了,中間模糊,邊緣發黑。”
“看你臉的時候,總對不上焦,總想干脆把左眼閉上。”他有些懊惱,“也不是完全看不見,就是很模糊,不習慣。”
他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在她懷里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裹著太多的無能為力。
憶芝忍住眼中的酸澀,沒再追問,只是輕拍著他的背,手指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發頂。就這么安靜地陪了他一會,她伸手把桌上的藥瓶拿過來看了眼說明,“我把飯熱熱,等下把藥吃了,好不好?”
他察覺她要起身,立刻箍緊了她,“我還不餓,就這么著別動,再抱我一會兒吧。”
憶芝被他拽著動彈不了,只好重新坐好,把毯子往他肩上攏了攏,“要是累了,就這么睡一會兒。”
靳明貼著她靜靜躺著,半晌,忽然說,“你是不是想問我,今天為什么沒直接預約手術。”
“我大概……也能猜到。”憶芝指腹溫柔地撫過他的鬢角,“你放不下公司那邊的事,要先交接好,對嗎?”
他低聲又嘆了口氣,“要只是交接這么簡單,我也就沒那么煩了。這不是頭疼腦熱,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光是腦腫瘤和失明這兩條,白……”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董事會那幫人一旦知道,他們不會給我機會康復,他們會直接要求我披露健康情況,然后逼我讓位。”
憶芝聽見那個“白”字,心里立刻有了數。
“所以今天不帶司機,去的也是普通公立醫院,就是不想泄露消息。”她回憶起白天他的囑咐。
靳明沒吭聲,只是輕輕點頭。
“我不是害怕手術和后遺癥,只是不能現在就讓人知道我病了。我的控制權不是絕對的,是靠一層層協議和授權搭起來的。現在這種狀態,他們要是趁這個時候掀桌子,就算手術成功了,這公司也不認我了。”
憶芝聽懂了。他的焦慮不僅僅是放不下權力,那家公司,是他從無到有做出來,是他的心血,說是他的孩子都不過分。因為一場病,就要拱手讓人,他接受不了,換誰都接受不了。
“你說的是白嶼晨……”她點破了那個他們心照不宣的名字,“他想要你的位子,想把公司帶去上市?”
“也許。”靳明苦笑了一下,“上市是他最終的目的。但那過程里,要動的環節太多了。有些項目肯定要被砍掉,也就意味著,以團隊為單位的裁員。”
憶芝沉默了。如果靳明只是因為不想放權,她有的是話可以勸他,可他現在為的不只是他自己,他身后還有很多員工和他們的家庭。他們不一定都有著和他一樣的理想,但他們一定都要養家糊口,都有房貸車貸、孩子興趣班的學費要負擔。
靳明半天聽不到她說話,他躺平,想抬頭看她的臉,可燈光照得他眼睛刺痛。
憶芝察覺了,立刻抬起手,溫柔地覆上他的雙眼。
“閉上眼睛。”
他乖乖閉眼,睫毛在她掌心里刷過,然后慢慢安靜下來。
黑暗里,她的聲音很近,“你工作上的事,我不亂插嘴。我自認沒你那個格局,但我會試著去理解那些對你來說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