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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守夜人2
“接下來的議題是——‘階段性融資與是否重啟ipo進程’?!?
“……根據我們對2026年行業趨勢的判斷,窗口期可能在明年上半年關閉。海外競對這兩年發展得非???咱們拿著現在的估值不走,之后就可能走不了?!?
發言的是黃敬如,典型的風投代表,說話一貫精準、理性、不帶情緒。他并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每個人都明白這話是對誰說的。
靳明點了點頭,思索著應道,“模型我看過,融資團隊辛苦了。但現階段,我們有更重要的方向?!彼^一頁,視線努力聚焦在數據圖表模糊的輪廓上,“第四代視覺捕捉算法的迭代、肌肉微動作識別在醫療場景的深度應用、弱情感模型的自學習……”
“讓機器通過視覺和神經網絡理解人類的行為、表情和底層情緒,靠的是時間,而不是市值?!?
對面的人互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假裝低頭翻文件,有人則掩飾著喝水。
這場會議,看似是探討,實則是試探。但靳明心里清楚,他們這次,不只是試試。這是一場精心策劃且目的明確的逼宮。
“靳總?!秉S敬如剛講完,于智誠就接了話。他是婉真二叔的獨子,代表的是如今于家在知見的話語權。
“我們理解您堅持的長期主義,我大伯之前也常講,‘科技是一場馬拉松’。但很多事情……是不是也得考慮一下同行人的節奏?”
他語調平緩,用詞禮貌,態度看似謙和,實際卻已經劃出分界線——馬拉松陪跑到此為止,這條賽道,該提速換方向了。
會議桌另一側,白嶼晨正漫不經心地翻著手邊的資料,臉上掛著職業性微笑,既不附和,也不反對,一派事不關己,心里卻對兩位“先鋒”開場的配合頗為滿意。
“嶼晨,”靳明直接點名,“你怎么看?”
白嶼晨像剛被叫回神似的,抬頭愣了愣才“斟酌”著開口,
“我覺得黃總和于總……說得也有道理。前期我們做研發、做責任,燒錢,是必須的。”他先把肯定的姿態擺得很足。
“但現在來看,市場教育差不多了,企業形象也立住了。最現實的問題是……融資窗口的時效性——它確實存在?!?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仿佛接下來的話讓他無比為難,
“其實現在很多老員工也在問,期權的事?!?
“老員工在問?”靳明笑了一下,故作不解地反問。
“也不是多有組織,就是不少人在私下聊?!卑讕Z晨一副沒多大事的樣子,打著太極,“你要是覺得這條路走不通,我就去把話壓下來?!?
“但我個人覺得,還是該給員工們一個明確的回應。”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將個人訴求包裝成了集體意志。靳明若再不表態,那就算白嶼晨不反,底下的員工也是要反的。
靳明沒回應,只是翻著手里的ppt,似乎是在預讀后續要討論的內容。其實他一個字都看不清,ipad屏幕在會議室燈光下像被噴上一層水霧,反光刺得他眼睛酸脹,連帶左側太陽穴也隱隱抽痛。
他不說話,也沒人再出聲,寂靜之中某種壓力卻無聲地在空氣中累積、彌漫。
沒人逼他,但每一聲沉默,都是逼他的方式。他心里清楚,這固然是一場爭論,但也是一場潛臺詞高度統一的圍攻。
比起應付董事會的群起,更讓他為難的,是怎么讓父母接受這件事。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確診這個病時,母親深夜躲在洗手間哭得喘不過氣的聲音,他到現在都記得。
他們剛停好車,陳院士就開門出來了。她接過憶芝手里的花,輕聲說,“我讓周阿姨今天休息了,家里就我和你靳叔叔,別擔心?!彼哪抗庠竭^憶芝,落在兒子戴著的墨鏡上,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憶芝提前和她通過電話,講了靳明的病情,也特別囑咐這次回來家里不要有外人。
靳明戴著墨鏡,剛叫了聲“媽”,陳院士的眼圈就紅了。靳教授拉住兒子的胳膊,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靳明笑笑,“爸,我現在還看得見?!?
靳教授聲音發抖,帶著深深的自責,“你小時候,要不是我逼著你練滑雪……”
“靳叔叔,這次的事和滑雪沒太大關系。”憶芝趕忙安慰他。
“真的沒一丁點關系。”靳明也立刻附和著,“要不是那一下摔著了,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想起來做頭部ct。從某種意義上,是滑雪救了我?!?
廚房里飯菜才準備到一半,憶芝把帶來的水果洗了幾個放在瓷盤里。她時不時抬頭看,靳明正和父親坐在客廳,他戴著墨鏡有說有笑,努力扮演著一切如常,靳教授卻對著窗外站著,手一遍遍抹著眼角。
陳院士端著一條收拾好的魚,卻站在水池邊發愣,半天沒動。憶芝走過去,把盤子接過來,“阿姨,我來吧。做紅燒的好不好?放一點辣,靳明喜歡?!?
陳院士輕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腕,“憶芝,辛苦你了。靳明要是為這事亂發脾氣,你和我說,我收拾他。”
憶芝輕笑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他要真能發發脾氣,我還放心些?!彼仡^看了靳明一眼,“他呀,太能扛了?,F在眼睛不好,公司又有事,我就怕他心里的弦繃得太緊,那樣對他的病也不利。”
客廳里,靳教授這才坐下,試了試茶杯的溫度,小心翼翼地遞到靳明手里。
“老秦那邊我和他通了個電話,他們家是你爺爺那一輩的交情,人不會變?!彼D了頓,語氣稍沉,“就是于家……婉真的爸爸已經退了。他年輕時和我一塊留過學,理念上和咱們家差不多。”
“但她二叔和堂哥,都不是那一路人。說市儈吧也不好聽,但做起事來,風格不太一樣?!?
靳明點點頭,“我這個事情要是爆出來,可能只有秦叔叔那百分之五能留下?!?
廚房那邊燉魚的香味飄過來,靳明抬頭,只能模糊看見兩個在忙碌的身影,穿淺藍色衣服的是憶芝。
靳教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猶豫了一下,問道,“憶芝……你們還好吧?”
“嗯?!苯鲬?。
“那……怎么打算的?”
靳明知道父親問的是結婚這件事,卻只是低頭劃著手機,假裝沒用心聽。他之前有事沒事就把結婚掛在嘴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等她一個態度。但此刻一切突然成了未知,在不確定能給她一個怎樣的未來的時候,他反倒不敢輕易提了。
他努力盯著那個淺藍色的身影。只要現在還看得見她,其他的,先不想。
另一邊,陳院士正在給鍋子里添水,她看著鍋里的魚,又看了看憶芝,“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