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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湛聽罷, 只是又思量道。
其實太子繼位大統,本理所應當,只是有些可惜仁威了。
想到自己素來疼愛的幼子, 他只是又禁不住嘆息一聲道, “但若傳位太子, 就要委屈東平王了,只怕仁威心里會有怨氣。”
他自己也是一路踩著兄弟們的尸骨, 登上的皇位,對于奪嫡一事的殘酷,自是再清楚不過, 他知道要是提前傳位給仁綱, 仁威必定會對自己生怨, 對仁綱生恨, 不管表面上裝得再云淡風輕。
雖然他自己手上沾滿了兄弟子侄的血,卻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兒子哪天為了皇位斗個你死我活,手足相殘。
說起來也是諷刺,從他這一輩, 慕家開啟了兄終弟及的壞頭, 雖然自己僥幸成為最后贏家, 卻也因果循環, 逆取得到了反噬, 居然又在自己兒子身上開始了新的輪回,埋下了兄弟相殘禍亂的根源。
于是, 他不禁心生糾結,盡管知道和彥通說得有道理,但只要自己還活一天,皇位塵埃未定, 至少他們兄弟兩個還能一直安分,不至于撕破臉。
但若是宣布仁綱繼位,只怕他不愿看到的一切,將會過早提前發生。
“陛下的顧慮,那些為人父的苦心,臣都理解。”
和彥通見他一臉不忍的模樣,便已經能猜出他當下的心理為何,于是不禁又溫聲安慰他道。
“但提前傳位給太子,是好事呀,臣明白陛下不忍見到兩位皇子哪天手足相殘,只覺得傳位一事能遲一天,就盡量往后推遲,以維持兩位皇子的兄弟之情,于情上來說,臣可以理解陛下愛子的心情,但從理性來說,這樣其實更不利于國家的穩定呀。”
安慰得差不多了,只聽他又話鋒一轉,說出到重點。
慕湛眸光看向他,只見他又和煦笑著,繼續為他權衡利弊道,“您想想,若是等您萬歲之后,太子與東平王之間,將會變成什么樣子,誰都無法保證,但若現在傳位太子,提前確立君臣名分,有您坐鎮守著兩位皇子,看在您的威嚴,就算他們兄弟之間,有些心氣仇怨,過上幾年,芥蒂大概也都消耗盡了,而那時朝政只會更穩定,太子皇位穩固,沒有威脅,東平王見大勢已去,自然也不會肖想本不該屬于自己的位子,兄弟和睦,朝政穩定,人心團結,皆大歡喜,陛下的大齊,想必一定會穩如泰山,千秋萬代,傳承不息!”
“嗯。”
慕湛思考片刻,不禁也認同道,“愛卿說得有理。”
“其實太子和東平王都十分出色,可皇位卻只有一個,陛下縱使心疼東平王,為了朝政大局,也只能委屈一下東平王了,按照禮法,嫡長子繼承皇位,本就無可非議,只是之前大齊朝政動蕩,幾任帝王皆死于非命,難免引人浮想聯翩,心生妄念,其實拋開東平王不說,早點傳位太子,定下名分,使塵埃落定,也能讓其他居心不軌的人趁早死心,以免再生出類似河南王那樣不好的事來。”
和彥通只是又道,他最后這些話可謂是說中了慕湛內心最擔憂忌諱的心病,除了防止兒子們為了搶奪,效仿前人兄弟之間自相殘殺,他還要防止宗室篡位,防止勛貴們結黨營私,借著皇室內斗彼此消耗的空當壯大自身,漁翁得利。
他想和彥通他們說得對,自己畢竟身體不好,還不知道能再撐幾年陽壽,于公于私,關于繼位一事,他也不能再拖了,還是趁早決定名分為妥。
“你的這些諫言,朕會好好思量,盡早下決斷的。”
最后,他只是又目光深深道。
“天晚了,朕想一個人靜靜,你也先下去,早點休息吧。”
和彥通知道自己的提議已經奏效,眼下只需要皇帝再思量片刻,于是他也不再多話,只是又本分領命道,“是,臣告退。”
話落,便一臉恭敬地退出了含光殿,只余皇帝一人身形孤寂。
幾日后,慕湛以樂陵王慕百年寫了唯有皇帝才可用的‘敕’字為由,召入宮中殘忍虐打至死。
慕百年是先孝昭帝嫡子,當初孝昭篡奪其二哥慕洋之子慕殷的皇位時,為了聯合九弟慕湛的勢力,曾許諾慕湛為皇太弟,但是一登上皇位,便違背誓言,轉頭就立了自己的嫡子慕百年為皇太子。
后來孝昭繼位不久便摔馬重傷,彌留之際,想到慕殷的下場,不禁又傳位慕湛為新帝,只為令其念及親情,保全其子慕百年的性命。
慕湛登基后,便降原太子慕百年為樂陵王,囚禁在其府邸,日夜監視其舉動。
如今天現異象,彗星橫空,皇帝又匆匆殺害子侄,身份還是如此敏感具有一定威脅的先帝太子,很難不讓人聯想他是為了應天象,用慕百年替自己擋災,以報私仇,消滅對皇位不利的潛在政敵。
不日,皇帝便又下詔,傳皇帝位于皇太子慕仁綱,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統,封太子妃李氏為皇后,而自己則尊稱為太上皇帝,然軍國大事仍一律向其奏報。
雖然皇帝璽綬傳于其子慕仁綱,但是太上皇卻又令巧匠另刻玉璽,所有奏折皇帝慕仁綱批閱后,要全部送到含光殿內,由他再親閱一遍,若是最后沒有加蓋他太上皇帝的璽印,慕仁綱這個所謂皇帝,連詔書都發不出去。
另外太上皇在傳位太子為新帝的同時,又抬東平王慕仁威為御史中丞、大將軍、錄尚書事、大司馬,改封瑯琊王,并加殊禮,特許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令其權傾朝野,風光無盡。
此番操作,明顯就是要借瑯琊王之手,以分皇帝的權柄,雖然慕仁綱當了皇帝,但是所有舉動依然逃不過其父慕湛的掌控,更多了個針鋒相對強勁的兄弟,比做太子時還要掣肘,不得自由。
然而求仁得仁,皇帝面對太上皇明顯的忌憚與打壓,卻也還是表現得孝友異常,仿佛絲毫不受其影響。
對此,已退居幕后為太上皇的慕湛,滿意其心智沉穩的同時,不禁也對這個素來低調的兒子高看幾眼,更對哪天大權旁落,生出更深重的恐懼。
他大權獨攬慣了,性情又一貫強勢,就算做了太上皇,也不甘心放權,權利就像他的生命一樣,早已深刻融入帝王血液,若說提前傳位慕仁綱,只是為了大局傳承,不得不做出的讓步,那如今依舊緊抓皇權,便是他對自身命運的恐懼與反抗。
他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雖然傳位長子,但骨子里卻并不信任他,就算憐愛幼子,給他榮耀的同時,卻也還是縱容更利用了他與兄長爭權分庭抗禮,鷸蚌相爭,以保證自己可以一直漁翁得利下去,更平衡各方勢力,對他而言,所有人都是他手上可利用的棋子,所謂親情,在權利面前,顯得如此虛偽諷刺,不堪一擊。
他對孩子們的愛是真的,他真心希望他們好,他更不希望哪天他們兄弟之間彼此相爭,自相殘殺,只是依舊敵不過權利的殘酷,他還是利用了他們,就算內心掙扎,痛苦,卻也還是讓他們朝著自己不愿看到的那一面去斗,去爭,算不上純粹父愛的好父親。
人心是復雜而陰暗的,他更有太多的無可奈何,生于帝王之家,大概就注定了無緣普通人家的天倫之樂,父子親情。
他不禁感到很累,有時候也想擺脫一切束縛,對任何事都不管不顧,只為自己的一顆真心而活。
可是除了權利,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慕君離他而去,他早就已是孤家寡人一個,若是再放棄皇權,就真成了鏡花水月一場空。
這樣未免也太過可憐,可悲了。
那他這輩子,到底又算什么呢?
他為了得到她,實現內心那遙不可及美麗的夢,而去追逐皇位,不惜滿手血腥,沾滿了兄弟至親的鮮血。
他終于得到了天下,用至高無上的帝王權柄,強行得到了她,然而卻始終抓不住她那顆飄忽不定的美人心,最終還是失去了她。
若是她還留在自己身邊,是否現在的自己,就不會是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樣呢?
他無從得知,他只是很懷念,很懷念從前的歡笑與溫暖。
他做長廣王的時候,那時候還只能遠遠看著她,卻是他感到最安心放松的時候。
因為就算愛而不得,甜蜜又苦澀,至少內心卻是滿懷憧憬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