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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叁月,萍洲市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無云的湛藍。
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里,春天的氣息交織出豐富且充滿層次的綠意。
枝頭剛剛抽出來的細長新芽,是帶著嬌柔與生機的嫩綠,而那些熬過一整個寒冬的常綠喬木,則沉淀出一種深邃、沉靜的暗綠。
有些闊葉植物的葉片表面覆著一層天然的蠟質,在燦爛耀眼的春日陽光下,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細碎反光,風一吹,便如同碎金般在枝頭跳躍。
這樣明媚的春光、這樣通透的藍天和滿目勃勃生機,本該是讓人心情極度愉悅和輕盈的。
可是,透過休息室的窗戶看著小花園的裴雪歡,心情卻輕盈不起來。
因為那個曾在凜冽寒冬里,每天準時坐在那個花園角落里等她、替她打開保溫盒遞上熱湯的男人,現在不在。
她的心底覺得悶悶的,那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高興,以及被她極力壓抑、卻依然在心底悄悄滋生蔓延的思念。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一切如常地上班、看病人、寫病歷。但是,旁觀者清的林知夏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眉眼間的那絲心不在焉。
陸晉辰已經一連好幾天沒出現在住院部樓下了。這天下午,科室里難得有片刻空閑,大家坐在休息室里稍微喘口氣閑聊。
林知夏滑著轉椅湊到裴雪歡身邊,雙手托著下巴,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八卦地問了一句:“歡歡,你哥哥最近怎么沒來給你送飯了?”
裴雪歡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電子病歷發呆,聞言眼睫微顫。她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去國外了。”
聽到這個回答,林知夏立刻夸張地拖長了音調,故意嘆了一大口氣,語氣里滿是打抱不平的揶揄:“哎——好過分哦,居然就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
裴雪歡的心被那句“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毫無防備地刺了一下。她有些慌亂地轉過頭,掩飾般地輕瞪了林知夏一眼,“你別亂說。”
林知夏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也沒有繼續拆穿她,只是順勢轉移了話題,熱情地發出邀約:“那你今天晚上不用急著回去吃飯了吧?下班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市中心那家新商場,有幾家店還沒去過。”
如果換作以前,裴雪歡一定會一口答應。
但此刻,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燦爛的春光,只覺得身體里仿佛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倦怠感。
“不去了。”裴雪歡搖了搖頭,把視線重新落回毫無生氣的電腦屏幕上,聲音悶悶的,“我想回家休息。”
總覺得有些提不起勁來。
萍洲市的春夜微涼,公寓的臥室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裴雪歡洗漱完,早早地就鉆進了柔軟的被窩里。
其實自從陸晉辰叁月六號飛去倫敦之后,這半個月來,他們每天晚上都會聊上幾句。
萍洲市的深夜,正好是倫敦的午后。不管陸晉辰那邊的會議有多繁重,行程有多緊湊,他總會雷打不動地在這個時間段抽出空來,給她發幾條信息。
但其實,他們聊得并不多。
兩個人都很克制。他會問一句“下班了嗎”、“晚飯吃了什么”,她便像匯報工作一樣,簡單地回復一句“剛到家”、“吃了面”。
這種克制又寡淡的交流,卻成了兩人每天最隱秘的期盼。每次聊完,兩人明明已經放下了手機,過一會兒又會忍不住重新拿起來,把那短短幾頁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地看。
文字是沒有聲音的,他們看著屏幕上的字,腦海里卻能無比清晰地勾勒出,彼此說話的聲音,以及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
離開前,陸晉辰曾經說過,如果睡不著,可以給他打電話。
但是,裴雪歡在心里冷哼了一聲,把半張臉埋進被子里。她才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呢。
因為她還沒有完全原諒他當年做過的那些混蛋事。更重要的是,她也還沒有完全原諒這個……竟然真的喜歡上了他的自己。
裴雪歡特別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她會在心里無數次地唾棄自己:裴雪歡你清醒一點,你怎么可以喜歡陸晉辰那個大壞蛋?你怎么可以對他主動?
可是,人的心就是這么不講道理。她的一半心在理智地唾棄自己,另一半心,卻在日歷上悄悄地、一天一天地倒計時。
他到底是六號走的。今天已經是二十號了,他已經走了整整兩個星期了。
裴雪歡在被窩里翻了個身,握在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陸晉辰發來的消息:今天累不累?
裴雪歡咬了咬下唇,打字回復:不累。
過了一小會兒,那邊又發來一條:還會痛經嗎?
看著這條消息,裴雪歡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酸。
今天確實是她生理期的第一天。但除了腰腹部有些正常的酸軟之外,并沒有痛經,完全不影響她白天在科室里連軸轉的工作。
其實,這才是她經期最正常的狀態。上個月在醫院里痛得死去活來、冷汗直冒的那次,真的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直到那一次,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痛經的裴雪歡,才終于知道其他女人痛經到底是什么滋味。
而那次之所以會痛成那樣,全都是因為那一周太累,前一天晚上在酒吧喝了酒,以及跟他睡了一晚上,情緒大起大落所致。
裴雪歡心里酸酸的,回復了兩個字:不會。
消息發出去后,聊天框頂端立刻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可是,那個標志閃爍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新的消息發過來。
和陸晉辰聊了這么多次,裴雪歡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只要一拿不準該說什么,他的回復就會變得特別、特別慢。他在那頭,一定是在字斟句酌地刪改著腹稿。
看著那個閃爍的輸入框,她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心里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好想好想不管不顧地問他一句: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可是,明明他出發前在餐桌上已經說過了,要去一個月。
現在才剛剛過去半個月而已,她就已經覺得度日如年了。她就已經很想、很想他了。
之前每天都見面,現在驟然分開兩個星期,那種可怕的戒斷反應爆發出來是很可怕的。
被她用理智強行壓抑住的思念,此刻就像是一頭快要抑制不住的困獸,叫囂著、咆哮著要沖出柵欄。
她看著屏幕,真的很想、很想聽聽他的聲音。
可是自尊心又在拼命拉扯:不行,才不要主動給他打電話。
就在她跟自己較勁的時候,屏幕上終于跳出了新消息。
陸晉辰:困了嗎?
裴雪歡吸了吸鼻子,在表情包里找出一個搖頭的可愛表情發了過去。
這一次,“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標志足足亮了幾十秒。
這幾十秒的空白里,空氣仿佛都變得黏稠起來。
終于,一行文字安靜地躺在了對話框里。
陸晉辰: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撲通——撲通——”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裴雪歡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地加速跳動起來。一股熱流順著脊背竄上臉頰,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熱。
而此刻,遠在大洋彼岸、正坐在倫敦分公司辦公室里的陸晉辰,連呼吸都屏住了。
落地窗外是陰沉的倫敦午后,他握著手機,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整整一分多鐘過去了。
屏幕上終于跳出了兩個字。
裴雪歡:可以。
幾乎是在收到這兩個字的同一秒,陸晉辰的語音通話直接撥了過來。
而萍洲市這邊的裴雪歡,這一次是真的連半點矜持都顧不上了。身體的本能甚至比腦子動得還要快,屏幕界面剛剛一變,甚至連那首熟悉的通話鈴聲都還沒來得及響起第一個音符——
她就已經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接聽鍵。
“嘟”的一聲輕響,通話連接成功。
語音界面上的時間開始一秒一秒地跳動。
然而,聽筒兩端,卻陷入了寂靜。
裴雪歡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倫敦那邊也沒有說話。隔著上萬公里的海底光纜,她只能清晰地聽到,聽筒里傳來陸晉辰熟悉的呼吸聲。
誰也沒有先開口。
在經歷了半個月的刻骨思念、在兩顆心終于通過無線電波撞在一起的這一刻,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除了那八個小時的時差,還有太多無法輕易跨越的舊傷與心結。
足足過了十幾秒,大洋彼岸那頭,終于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沉默:
“還沒睡嗎。”
他沒有叫她的名字。
不是不想叫,而是不敢。那兩個字在他舌尖滾了千百遍,卻終究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怕自己一旦喊出那個過于親昵的稱呼,就會驚擾了她,惹來她的反感和掛斷。
“嗯。”
裴雪歡咬了咬下唇,在黑暗中把大半張臉埋進柔軟的被子里,悶悶地應了一聲。
時隔半個月再次聽到她的聲音,陸晉辰看著落地窗外陰沉的倫敦天空,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肚子真的不疼?”他還是沒忍住,把剛才問過的話,又認真地確認了一遍。
“真的不疼。上個月是意外。”裴雪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硬邦邦的。
“那就好。”
這叁個字說完之后,空氣再次陷入了那種黏稠的、帶著酸澀感的沉默。
裴雪歡抓著床單,眼眶莫名其妙地有些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