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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厭這種感覺。討厭自己明明還沒原諒他,卻還是在接通電話的瞬間心跳加速;討厭自己只能靠聽著他的呼吸聲來緩解那種可怕的戒斷反應。
她有滿腹的委屈想發泄,想問他為什么要走那么久,想問他倫敦到底有什么好忙的。可是,她有什么立場問?她憑什么問?
所以她只能咬死牙關,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陸晉辰聽著那頭極輕的呼吸聲,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尋找一個不會惹她生厭的話題。
“萍洲現在是春天了吧。”他看著窗外倫敦灰蒙蒙的雨霧,輕聲問道,“醫院樓下小花園的樹,綠了嗎?”
“嗯。綠了。”裴雪歡看著天花板,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微微發顫,“今天太陽很大,葉子都是反光的。”
“是么。我都錯過了。”
我都錯過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涌上鼻腔。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的,明明他說過要一個月才回來,現在又在這里裝什么可憐?
“你說過要去一個月的。”
在這股酸澀的沖動下,裴雪歡終究還是沒忍住,一句滿含著隱秘委屈的話,就這么悶悶地從她嘴里溜了出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后悔了。這聽起來太像是一句嗔怪的抱怨了,抱怨時間太慢,抱怨他離開得太久。
陸晉辰的呼吸一滯。
他那極其敏銳的大腦,幾乎在一瞬間就捕捉到了女孩語氣的委屈和顫抖。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收縮著。他不敢自作多情地認為她是在想他,但他極其敏銳地聽出了她的不高興。
“這邊的進度……比預期快了一點。”
陸晉辰握著手機,輕聲說道:“應該可以提前幾天回去。如果你……”
他頓住了。那個“想我”或者“希望”的字眼,卡在喉嚨里,怎么也不敢說出口。他怕一旦說出來,這層脆弱的窗戶紙被捅破,她就會再次縮回那個冷冰冰的殼子里。
裴雪歡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在眼眶里打轉。
一半是氣自己沒出息,一半是因為他這副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吸了吸鼻子,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用生硬又倔強的語氣打斷了他:“你先忙吧,我要睡覺了。”
陸晉辰閉上眼睛,隔著半個地球,試圖安撫那只炸毛的小刺猬:“很晚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掛了。”
電話被裴雪歡匆匆掛斷,把手機扔在床頭,拉過被子緊緊蒙住自己的臉,蜷縮成一團,在黑暗中安靜地、無聲地紅了眼眶。
她討厭陸晉辰。
也討厭這個因為聽到他聲音,就覺得連身體的酸軟都變得難以忍受的自己。
自從那通夾雜著酸澀與思念的電話之后,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語音通話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每一次,陸晉辰都會守規矩地在撥通之前發一句征求同意的詢問:現在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只有收到裴雪歡的“可以”或者“嗯”,他才敢按下語音撥號鍵。一次也沒有逾矩。
萍洲市的春意越來越濃,而倫敦那邊的并購案進度,則被陸晉辰以一種壓榨自身的效率瘋狂壓縮著。
但他始終沒有提前告訴她自己更改了歸期的事。
他太害怕行程會有突發變故,害怕航班延誤,害怕天氣原因,甚至害怕跨國并購案臨時生變。他怕自己一旦給了她提前回來的希望,最后卻因為不可抗力失約,會讓她感到失望。
所以,他硬生生地把這個秘密憋在了心里,直到所有的行程塵埃落定、機票徹底鎖定。
叁月叁十一號的晚上。
兩人照例通著電話,聊著今天科室里遇到的瑣事和倫敦忽晴忽雨的天氣。
通話臨近尾聲時,聽筒那頭的陸晉辰突然安靜了兩秒。
“我明天回來。下班過去接你?”
裴雪歡的心臟“砰砰”跳動,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猛地從枕頭上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一瞬間,她心里像是有無數朵煙花“砰砰砰”地接連炸開,原本在心底倒計時的苦悶一掃而空。
可是,殘存的理智和骨子里的那點別扭與傲嬌,硬生生地把那句快要脫口而出的“真的嗎”給死死壓了下去。
她才不要讓他聽出自己有多高興、多盼著他回來!
裴雪歡重新把臉埋進枕頭里,手指絞著被角,壓下上揚的嘴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極其平淡、極其不在乎,冷冷清清地回了一個字:“哦。”
聽筒那端,陸晉辰聽著這輕飄飄、甚至顯得有些冷淡的一個“哦”字,卻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太了解她了。沒有尖銳的拒絕,沒有那句帶刺的“誰要你接”,這個別別扭扭的“哦”字,對現在的他來說,就已經是最高級別的通行證和恩賜。
“好。明晚見。”陸晉辰的聲音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今晚早點睡,晚安。”
“……掛了。”
電話被迅速掛斷。
裴雪歡整個人像只興奮過度的小動物一樣,抱著那個柔軟的抱枕,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瘋狂地滾來滾去。
他明天就回來了!四月一號!才走了一個多月不到,他提前回來了。
這一晚,裴雪歡抱著抱枕,帶著滿心的歡喜與期待,破天荒地極快陷入了香甜的夢鄉。
而地球另一端的倫敦。
那個在電話里溫聲叮囑她“早點睡”的陸晉辰,在聽到那個“哦”字后,卻徹底失眠了。
對于一個重度失眠癥患者來說,他曾經極其厭惡每一個無法入睡的漫長黑夜。但這一晚,他卻根本舍不得閉上眼睛。
他安靜地坐在落地窗前,細細感受著胸腔里期待與歡樂并存的悸動。
這是他生病這幾年來,從未有過的無比陌生、卻又無比積極的情緒。
他就這樣在極度的興奮與愉悅中,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褪去,整整一晚都沒有合眼。
直到第二天登上了飛往萍洲市的航班。在飛機平穩進入平流層后,他才終于戴上眼罩,在十幾個小時的轟鳴聲中,沉沉地補了一個并不安穩、卻滿懷著狂喜與期待的回籠覺。
四月一號的傍晚,萍洲市的春風已經帶上了和煦的暖意。
裴雪踩著下班的準點,脫下白大褂,腳步匆匆地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樓。
拐過花壇那個熟悉的拐角,她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的小花園里,陸晉辰正站在那棵枝葉繁茂的榕樹下。
他穿著深色的風衣,安靜地、專注地望著住院部出口的方向。
直到她的身影出現,他那雙原本深沉如墨的眼睛里,瞬間仿佛落入了漫天星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裴雪歡定定地看著他。
她曾在心里無數次地問過自己叁個問題:
要不要喜歡他?
要不要原諒他?
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這叁個問題,在看到他的瞬間都有了答案。
原諒他吧,也原諒愛上他的自己。
裴雪歡沒有再猶豫,沒有再退縮。
她邁開了大步,直直地朝著他奔了過去。
在陸晉辰錯愕的目光中,她張開雙臂,一把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胸膛寬闊而堅實,也帶著她日思夜想的、那股淡淡的香氣。
裴雪歡將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里,聽著他胸腔里驟然失控的心跳聲,聲音悶悶的:“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陸晉辰的身體在被她抱住的那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狂喜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又酸又甜的激流,劇烈的沖擊著他的心臟。
陸晉辰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紅。
隨后,他收緊了雙臂,緊緊、緊緊地回抱住了她。
他低下頭,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著屬于她身上那股熟悉又干凈的氣息。
裴雪歡靠在他的懷里,聽著他沉重的呼吸,不管他喜不喜歡她,不管他想不想跟她在一起,此刻她就是想告訴他。
“陸晉辰,我喜歡你。”
他看著眼前這個勇敢、坦蕩,把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面前的女孩,心臟疼得幾乎要裂開,卻又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得滿滿當當。
他抱著她,靜了很久,很久。
在這個春日的傍晚,他終于有了勇氣,把六年前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清清楚楚地講給她聽。
他低下頭,觸碰到她的額發,無比堅定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