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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媽的孩子不撒嬌那叫堅強(qiáng)，他們只能說是沒那種命。

李棲鴻十二歲時精神狀態(tài)還算正常。其人獨(dú)立自主，自強(qiáng)不息，以戀母癖為恥。并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一團(tuán)孩子氣的內(nèi)里。

“真打著腦袋了……”樂郁撥開他頭發(fā)，擔(dān)憂著說，“我?guī)闳メt(yī)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棲鴻惡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蓋上，只留一雙眼睛。沒一會，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后腦對著樂郁，腦袋里還插了根地上的鸚鵡毛。

樂郁驚訝地看他。少年沒笑，保持單膝跪著的姿勢，眨了眨眼睛。

他緩緩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紅柳綠的尾巴毛揪了。再猶豫著，手落在李棲鴻肩頭。

“沒事，哭吧，我什么都不會說的。”樂郁輕輕說。

“我沒有……”幽幽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

男孩頭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一身衣服灰撲撲的，配著孩子式的身板，更顯得可憐巴巴。

樂郁不戳穿他這再明顯不過的逞強(qiáng)，少年僅僅是坐在他身邊，攬過他的后背，沒有說什么。

李棲鴻緊繃的肩膀隨呼吸抖動著，像一只應(yīng)激的小動物。

他不愿意讓樂郁看見自己這個樣子。他既狼狽又無能。他難以面對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軟弱地想要尋求一個依靠——一個永遠(yuǎn)不會背叛的、遮風(fēng)避雨的安全港，像兒童繪本里描繪的模范父親母親那樣，永遠(yuǎn)守候著、守護(hù)著。

肉體的落魄不值得恥笑，問題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認(rèn)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與何蓉杉認(rèn)了輸。承認(rèn)自己被拋棄了并為此感到了痛苦。身體的痛苦與精神的恥辱重重壓下，他無法面對自己。

男孩的驕傲和倔強(qiáng)此刻崩塌殆盡，而面前站著的那個人卻是他之前輕視與厭惡的。接受樂郁的幫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爛爛的自尊上踩了一腳。

放任他在荒野躺尸他覺得凄涼，把他撿走他又覺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見自己的狼狽，又渴望有人接住這顆搖搖欲墜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實(shí)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沉在灰黑的朦朧中，灰心喪氣地想著，算了。

假如樂郁沒過來，他八成會不管不顧地和汪言樂他們魚死網(wǎng)破。到那時人事不知，救護(hù)車也好別的什么也罷，自然有人把他拉去醫(yī)院，該誰處理就誰處理，他憋著的那股氣足以支撐他咬到底。

可偏偏樂郁來了。

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過來的，又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思撞向汪言樂。

他在想什么？他沒有站哪一隊，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稀里糊涂吵吵鬧鬧地把汪言樂他們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嗎？他浮夸的笑臉底下埋著什么？

假如他不愿意明面上和李棲鴻扯上關(guān)系，又為什么要留在這不走呢？

他圖什么？

從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棲鴻一直很抗拒樂郁。這種抗拒來源于他以往的生存經(jīng)驗——源自于外貌的吸引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可是隨后的同桌生活里，盡管樂郁很聒噪，卻再沒對他表現(xiàn)出多余的諂媚。

樂郁一視同仁地在每個人面前傻笑著。這個人的聲音每天紛紛揚(yáng)揚(yáng)著在他四周環(huán)繞，像頭缺靈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間疾苦一樣。

李棲鴻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溫暖，玩偶卻是沒有溫度的。樂郁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沁了過來，李棲鴻渾身的刺撓軟了下去，凍成堅冰的痛苦被這點(diǎn)溫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漸膨脹，撐滿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暢、頭腦昏沉、渾身無力，像個被扎破了的皮球，再也積攢不起重新站立的氣力。

樂郁站了起來。少年瞇著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問李棲鴻：“還能站起來嗎？”

李棲鴻露出兩只懨懨的眼，還沒來得及回答，樂郁就單膝跪了下去。

兩人視線齊平，四目相對時。

“我?guī)慊厝ィ貌缓茫俊鄙倌暾f。

逆光中，他的面容沉浸在清透的陰影里。

眉峰平展，山岳般沉靜。飛揚(yáng)的眼角不顯得跋扈，浸潤在眼波中，流水一樣溫和。

李棲鴻七零八落亂飛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咔噠”一聲，統(tǒng)一向胸口墜機(jī)。

在無人聽見的嘈雜聲里，男孩顫顫巍巍地想：他要帶我回去。

這幾個字像一句魔咒，李棲鴻在心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著。

有人要帶我回去。

樂郁把車后座的紙盒拆了，變戲法一樣從口袋里掏出個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裝了進(jìn)去，擱進(jìn)前車簍。

李棲鴻側(cè)坐上后座，頭埋進(jìn)樂郁的后背，雙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把殘存的力氣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體上。

好像天地之間，只有這樣一個小小的支點(diǎn)，能從無邊的泥淖里翹起他了。

帶我回去吧。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