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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棲鴻吸了吸鼻子,把胳膊往懷里又揣了揣。繼續用大眼瞪他。
“哎少爺你干什么……你別這樣,我怎么走路啊。”樂郁小聲說。
李棲鴻悶聲道:“你不許丟下我。”
樂郁沖他擠眼:“冤枉啊,我忠心耿耿。”
“收收你那花言巧語……”李棲鴻一頭槌敲上樂郁后肩,“我說有你就有。怎么,有意見?”
“我不敢!”樂郁忙不迭認慫。
李棲鴻意意思思地哼了一聲。他兩手順著樂郁的胳膊扒下去,抓住那左只手,頭靠在樂郁背上,很囂張地把玩了起來。
樂郁肩膀繃得很緊,好一會才慢慢放松下來。李棲鴻聽見他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長長的氣音埋在風聲里。李棲鴻往樂郁身上貼得更緊了些。
樂郁余光時不時瞥向他。幾次之后,少年右手變出了顆糖,塞進了李棲鴻嘴里。
感冒時味覺遲鈍,奶糖的甜味姍姍來遲,但依舊鮮明。
樂郁嘴角帶著笑意。李棲鴻看見他神情放松,目光也逐漸放空。
水杉落光了,榆錢也掉沒了。枝丫橫豎縱橫,分割著視線之內的天空。灰色的天空像是碎裂的鏡子一樣。
只是鏡面廣大已極,映照不出渺如塵沙的蕓蕓眾生。
像一粒塵土一樣,李棲鴻輕易就被吹到了這片他名義上的故鄉。他靠上樂郁的肩膀,握著那只溫熱的手,此刻把一身尖銳全數卸載。混沌的大腦樂得自由,開始胡亂運作,李棲鴻忽然就產生了一種紛亂的茫然。
天穹立于頂,土地從腳下的一畝三分延展。
好像頭一遭舍舟登陸,土地是一種與百川不同的蒼莽。他茫然想,我會去往何方?
他一直與人斗,其滋味說不上樂無窮,但至少讓他沒什么閑工夫去想東想西。
放眼望去,樹是活的是生命;溝渠道路建筑由人規劃與建設;瀾安園經年日久,雨打風吹去了清江一路上的興衰;教室里機房里都有計算機;不可見的波無時無刻不在穿透他的身體……一個老生常談的比喻句把社會比作一架巨大的機器,在未來的歲月里,他又會以何種面貌投身進哪個螺絲釘里?
李思勉漠視他,何蓉杉蔑視他,但這里的所有大人都告訴他,他將前途無量。
前途是一個縹緲的承諾,一個虛無的幻景。無量更是一張空頭支票。此時此刻,他的眼中映照不出前途的形體。
從此時此刻開始,這樣的思考時不時會出現,彌漫進了他的整個中學時代。
隨著中二期大思考一同轟轟烈烈展開的,還有他有些遲來的青春期。
那天晚上李棲鴻因為鼻塞輾轉反側,折騰了半夜才勉強入睡。
他做了夢。他小跑著在雨里奔走,像是誤入了巨人國一樣,連飄下的雨滴都有他的腦袋大。他頭頂著一顆奶糖,跳過一個個水洼,往遠處去。
夢里的他異常雀躍。那顆奶糖的香味沒有被雨天的腥氣所遮掩,甜美而柔軟地包裹著他。他小心地繞過垂死的蚊子,翻過枯枝,在看見一顆法國梧桐的時候,他加快了腳步,一頭鉆進了樹洞里。
他聽見自己用無比歡快的聲音喊:“我回來了!”
房間門被推開,風鈴一陣亂響。李棲嵐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說知道了。
他屏住呼吸,等著門邊上的那個人發話。
那人聲音都帶著笑,眼角眉梢生得飛揚,神色卻是柔和的。他把奶糖從李棲鴻頭頂移開,話音輕輕落在李棲鴻額頭上。
“歡迎回家。”
那人是樂郁。
李棲鴻猛然驚醒。他先望著天花板望了好一會。
樂郁。
樂郁?
空調開著,讓人口干舌燥。他煩躁地蒙住眼。
先不提家里怎么會有樂郁。
家又在哪里呢?
這里不是他的家,這是李鶴眠的家。首都那間公寓也不能算是他的家。
何蓉杉走后,他的家早在時光深處化成一座凝固的墓碑。
不復可追,只能憑吊。
他頹喪地陷在被褥里,鼻腔阻塞,喉嚨如被刀片劃傷。按理說空調房里不會被寒氣侵擾,他仍舊在發冷,雙腿的疼痛也愈演愈烈。骨骼皮肉好像行將撕裂。他冰涼的雙手攥上滾燙的小腿,在這具孩童的軀干里,什么要破土而出了一樣。
第二天李棲鴻發了高燒,沒去上課。李棲嵐放學回家的時候除了帶回了作業,還遞給了男孩兩顆糖果。
李棲鴻眼皮一掀:“樂郁給你的?”
李棲嵐:“呦,我還想讓你猜猜呢。”
她坐在李棲鴻的椅子上,攤手說:“本來你一顆我一顆,但我知道你稀罕這個,都給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