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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自己的職責,絕大多數的時光里,這串珠鏈都躺在珠寶盒的最深處,無法面對,不敢碰觸。他像個按部就班的機械蟲,冷酷無情地完成一項又一項皇室任務,尊重而疏遠,不傷害任何雌蟲,也不給予多余的念想。
直到四十五年前,他終于在醫生的診斷、族群的許可下,遣散后宮,把神諭蜂的繁衍職責轉交給皇太子,得到渴望的安寧。
他終于敢把這串寶石珠鏈戴在手腕,再也沒有取下。好奇怪……自從戴上珠鏈后,他總會夢見過去,夢見那只壞蟲,他的失眠癥好了,又患上嗜睡癥,總是沉浸在夢里,不愿醒來。
“這是一顆神靈祝福的寶石,幸運地落入我的手里,我不想讓這顆寶石隨葬,請你保管,若是你的雌子……遇到和你一樣好的雄蟲,就把祝福傳下去?!?
他珍重地叮囑。
洛倫認真地承諾:“好?!?
兩蟲坐在花園的涼亭里,說了許多話,洛倫眉飛色舞地描述他和雌君的幸運相遇,陰差陽錯的愛情,有趣的生活瑣事,丟蟲現眼的糗事。老雄蟲的眼里帶著笑意,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些趣事,時不時發出羨慕的贊嘆,這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
忽然,他朝花叢后看了一眼,輕聲道:“既來送我,就別躲著了?!?
菲利克斯抱膝蹲在紫羅蘭花叢后,眼里滿是淚水。他在雄主的表演后,被神后召見,雌父也在旁邊……原來兩蟲在商討的是太雄父的身后事和新皇的繼位儀式。
雌父工作繁忙,雄父不靠譜。
他自幼在皇宮長大,被太雄父放在膝蓋上,講述古老的童話,坐在政務桌旁,手把手地教導寫字,糾正錯誤姿勢。
雄蟲的衰老和告別,突然得就像一場暴風雨,吹落滿樹繁花,快得讓蟲措手不及,甚至沒有給予任何準備的時間。
明明他離開前的太雄父還是那么美麗,僅僅過了一年時間,就變成了這般模樣。太雄父知道他的事情,不想增加麻煩,所以拒絕他的會面申請,讓雌父隱藏了這個秘密。
直到今天……
神后告知了西爾維斯陛下的情況。
雌父知道內情,早有心理準備,他拍著雌子的肩膀,冷靜地吩咐:“菲利克斯,陛下選擇了你……做最后的送別雌蟲,他想見你。去吧,做好準備,別讓他等待太久。”
他以為自己做好準備。
他以為可以承受。
可是,親眼目睹衰老的雄蟲,面臨永遠的告別,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悲傷,他聽見了雄主和太雄父的對話,明白了那份珍貴的心意,眼淚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哭起來很丑。
五歲起,他就不愛哭了,有了雄主后,他就更不愿意把脆弱的一面露出來,哪怕在床上落淚,都要嚴格按照雌蟲精神海實戰教程里哭,不準雄主看見丑陋的模樣。
他現在好丑,好丑。
若是有鏡子,定能看到一個哭泣的丑八怪。
他不敢從隱蔽處走出去,讓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雄蟲看見此刻的狼狽模樣。
紫羅蘭花叢里發出熟悉的嗚咽聲。
洛倫站起身,走向花叢,抓住了躲藏的雌蟲,緊緊把他抱進懷里,輕輕撫過顫抖的脊背,就像一根堅強有力的支柱。
菲利克斯捂住臉:“別看,丑?!?
洛倫溫柔道:“在愛你的蟲面前,不管你變成什么模樣,一點兒也不丑?!?
他把雌蟲拉到了涼亭里,小心翼翼地放到太雄父的手里。
菲利克斯伏在太雄父的膝上,眼淚落在綠色的舊毯子上,這是他幼時在太雄父懷里用過的毯子。
“我親愛的蟲崽,今夜可以脆弱,可以哭泣,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老雄蟲揉亂了他的銀發,替他拭去紫羅蘭里的水霧,笑著說,“我看見了你的雄主,他真好,真的很好……我看見了你的未來,神靈實現了我的祈禱,我心愛的蟲崽,遇到喜歡的雄蟲,永遠被愛環繞,一生順遂平安。我終于放心了。我的靈魂將徹底自由?!?
六角擴音器里,宴會終到尾聲,雄蟲表演結束,神諭蜂們奏起十七弦琴,皇太子登上高高的舞臺,跳起最后一首祭神舞,感恩天地,祭謝蟲神。
新皇與老皇交替,生命輪回。
年輕的雄蟲站在璀璨華麗的燈影間,萬眾矚目的視線里,身姿挺拔,就像新發的嫩葉,衣袂翩然,舞步輕盈,描繪出神圣的紋章,訴說著遠古的誓言。
年邁的雄蟲在清冷月色下,艱難地站起身,他牽引著菲利克斯的手,慎重地交到洛倫的手心,將兩蟲緊緊相握在一起。
然后,他緩緩走向紫羅蘭花間,以星月為舞臺,清風作伴奏,優雅而從容地跳起生命里的最后一支舞。
他好像回到了二十歲,回到那場以“繁花”為主題的皇家舞會,他容光煥發,穿著華貴,在萬眾矚目的中心,翩翩起舞。
他看見了,看見了……
紫羅蘭旁邊有一只銀發雌蟲,癡癡地看著自己,弄翻了金杯,把酒水灑在身上,就像個呆頭呆腦的大傻蟲,害得他沒憋住笑意,亂了一個舞步。
他看見了,看見了……
失控的星艦里,銀發雌蟲撕開星獸的包圍,傷痕累累地沖向他,護著他進入逃生艙,亡命星海。血與淚的氣息混合在黑暗里,那雙紫羅蘭的眼睛卻比星星還亮,看得他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