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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絳知曉人心,即使是以前的林長萍,在沒有那么多弱點的時候照樣能夠準確無誤地刺痛到他,更不用說現在這個連執劍的勇氣都沒有的人,在他面前根本毫無反擊之力。林長萍果然一個字都不再說下去,他閉了閉眼睛,伸手脫下了身上的那件綠紋劍衣,司徒絳蹙緊眉心,沒想到里面居然仍穿著白色的孝服,脫出來的手臂上,綁著一截悼念的黑紗。
惟獨在匪夷所思的執拗這點上,那個人從未改變過。
林長萍把解下來的衣物收好,抓過脖子上的瓷瓶一扯,遞了過去:“……物歸原主。”
“你想清楚了……”司徒絳陰沉著臉色,“沒有它,忍得了么?”
他只是松開手,沒有說話,轉過身往山坡下走去。
司徒絳看著那道毫無生息的背影,忽然把瓷瓶鏈子擲到地上:“林長萍!你少自欺欺人了!你脫不下這件孝衣,因為你心里根本還存著念想!你敢說胸中沒有洗刷冤屈的野心,你敢說你不想拿起劍重回岳山?這幅爛泥樣子是在騙誰,不過是你用作逃避的借口!王觀柏不信任你,忌憚之心早有端倪,人家臨死之前想把你一腳踢開,盧岱不反,你照樣在泰岳待不下去。他叫我收下重金替他醫治,他叫我瞞著下毒的‘小徒’,等向你逼問出解藥,再來讓他長命百歲,福壽永享!”
一語落畢,劍場寂靜無聲。遠去之人依然沒有回身,他走得那么挺拔,就好像之前的種種,全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第二十三章
小屋外,背劍女子已經等了半日有余,不過她倒并未急躁一時。對于星紋來說,她從受訓開始就懂得了等待和聽命,連日來駐扎在小竹林外雖然枯燥乏味,卻也安之若素,畢竟主上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她該做的,就是回答“是”而已。只是這段等待的時間,卻意外長得超出了她的預料,不要說主上從未在一個人身上花費如此多的心血,耗費的藥品樣樣天價之寶,便是這空屋兩天,林長萍的自愿消失,都沒有讓那個人說出返回長安的命令。
她不懂主上在想什么,賢王的耐心可不像她們,王爺的胃口,吊得多了,只會一口將人囫圇吞下,連骨頭都不會吐出來。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換上了華服的男子雍和高雅,貴不可言,比那簡樸白衣的打扮要映襯本性得多了。這才是匿仙樓主人應有的模樣,金沙銀水指間過,驕妄眼中無故人,這種骨子里透出來的熟悉感,又讓星紋消磨了疑慮。也許正如主上親口所言,林長萍是一件求而不得的珍器,但是一旦過了那陣興頭,也就不過爾爾罷了。
“主上,外面都備好了。”星紋行禮道,“只要一聲令下,立刻可以啟程。”
司徒絳隨意地點了點頭,也沒有任何回頭留戀的意思。也對,竹林小屋對他而言什么都不是,連蹩腳的避處都算不上,他不過為了降服那個人才屈尊于此,若早能達到目的,他根本不會多待片刻。
司徒醫仙望了望不遠處的月牙湖,晴空之下一片碧藍映水,是難得讓他覺得堪稱優美的特例。初來之時并不覺得這片湖水這般湛清廣闊,然而幾次往來,他漸漸喜歡起云中游魚的意趣,就連那天有些刺涼的水溫,他都還記得明晰。
“我去個地方,”司徒絳道,“你帶人候著,不會多久。”
“……主上?”星紋有些意外,然而那人已經轉身而去,金線錦靴踩進泥土里,絲毫沒覺出可惜。
沿著湖岸,嘈雜的瀑布聲漸行漸近。司徒醫仙也不知道為什么想要再來這里,要說惟一的意義,也不過是林長萍開口了一句“司徒”,在后來看來,這再未出現過的稱呼也不過變成了可有可無的點綴。他司徒絳什么樣的情話沒有聽過,再動聽親密的都膩了,區區兩個字就能讓他欣喜滿足,豈不是太過掉價?
不過,把這作為戰利品看待就恰如其分了,就如之后順理成章的那個親吻一樣,林長萍沒有抗拒,在清醒的狀態下完完整整地接受了。沖著這一點來看的話,在走之前來一趟這個地方,足夠契合了他看待林長萍的本心,純粹的獵物,雖然半途逃走,畢竟還留下了帶血的獸夾,足以證明獵人并未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