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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醫仙品味了一遍這個理由,很快便說服了自己。他循著水聲走近那個地方,周圍的石壁被徹底地打濕,顯出比遠處更深的顏色,河石堆積,湖面上白色的浪花,隨著瀑布的沖刷推擠著蔓延開來。
沙沙的水幕里,不知是否是種錯覺,司徒絳瞇了瞇眼睛,瀑布之中,似乎若隱若現地站著一道身影。幻覺居然如此真實,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沒有上前,卻也在同時,察覺到一份不想就此后退的不甘。
那個人不可能在這里,他當然清楚,但是心中再是明白,偏偏腳下卻生了根。司徒醫仙是個自私吝嗇之人,要讓他親手放棄想要的東西,果然是件荒謬可笑的事情。
“嘩啦”一聲,隨著水花從瀑簾中走出來一個人,他渾身浸濕,頭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嘴唇上泛出青紫色,一點血色都無。盡管是如此蒼白的境況,甚至連走路的步子都是浮的,但是那人卻像是終于得到解脫似的,動作疲憊地拿起地上的衣物,披到身上后,神情虛累地放松了一會兒。
林長萍,居然一直在這里,用這樣的方法,來克制已經深埋的藥癮。司徒絳不想承認這個現實,那個人寧可飽受凍寒折磨,卻都不愿意回來低頭,向他討一瓶輕而易舉的錯神水。
許是身體慢慢恢復了溫度,林長萍終于有所察覺,回頭往瀑布后面一望,看到了幾步路外,臉色鐵青的司徒絳。他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忽然避開視線,從湖中趟回到岸上,草草挽了一把濕發,就拎了衣靴要準備離開。
“喂!”司徒醫仙氣得快步走上前,沒兩下就攔在跟前,“躲什么,當看不見本醫?”
“……”他道,“我沒有。”
“沒有?一遇見就急著走,還想否認?也對,你可是熟門熟路,藏在哪個山洞里,本醫自然找不到了。小竹林外,可到處都是搜捕你的人,諒你也不會踏出這里一步,只是你也想不到,本醫會走到這里來,又正巧瞧見了欲癮發作的林大俠吧?”
林長萍被他道出窘迫之態,臉上終于顯出顏色,他本來就一副忍欲模樣,眼神稍稍躲閃,又讓司徒醫仙有些把持不住。司徒絳這時候后悔都來不及,管他究竟是不是原來的林長萍,本來就是同一個人,肯讓他抱不就行了,說到底他的確就是出于這個目的,都不明白之前生生將人逼走,究竟是為的什么。憑他對林長萍的了解,那個人脾氣之犟,既然找到法子克制藥癮,就絕不會再屈服于錯神水,而他司徒醫仙自己,在欲字面前,卻不一定戒不戒得了了。
短短兩天,他原以為終成草芥的那個人,一旦重新出現在眼前,竟又讓一切前功盡棄。現在的林長萍根本已經沒有了名聲地位,灰心墮落,是司徒絳完全不會去多看一眼的失敗者。但是,他對這個人強烈的欲望和占有欲,卻始終只增不減,一次次的證明,讓司徒醫仙已經死心,就算是廢人,也到底是林長萍,總比吃不到嘴里的時候要強得多。
濕透的褲腳還在滴滴答答淌著水,司徒絳語氣不善,冷淡地說道:“回去換套衣服。”
林長萍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睛。司徒醫仙心中一動,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從剛才的躲避開始,林長萍就是這樣盡力地隱藏自己。他是一個認死理的人,別人對他好,他就千萬倍地想報答回去,一句不痛不癢的挽留,便讓他淡忘了受過的刺痛和責難。
司徒絳覺得自己有些不夠磊落:“你想做什么都好,練劍不練劍,穿不穿青衫,不想做就罷了,你要覺得本醫逼你,說出來就是,以后別四處瞎走,當我空閑是不是。”
“其實你說得對……”林長萍開口道,“我的確想要洗刷冤屈,的確是在一味逃避,你沒有看錯,我想要拿劍,卻又不敢去那么做。我不知道執劍的那一刻會不會立刻踏出小竹林,也許出去只有一死,也許,將要看到各種各樣,將我視為仇敵的眼神……這樣的日子不堪忍受,所以拿師徒恩情當作支柱,讓自己茍延殘喘地活下去……現在,我不想再這樣下去,原先的那個林長萍也好,蜷縮的廢人也罷,只想憑心而活,今后不管變成何種模樣,起碼不會后悔遺憾。”
在最難熬的時候,林長萍都不曾對他袒露過心聲,也許實在無人可說,他才終于忍不住傾吐。司徒絳也不知該是喜是悲,只道:“本醫眼里你就是塊木頭,再怎么活法都不會改變。既然走到外面那么多苦水,那就不走好了,誰上趕著讓你送死去了?另外,你究竟回不回去,你不冷,本醫都站得冷。”
雖然語氣總是惡劣,但是林長萍并不是真的一竅不通,在司徒絳拉上來給他聽脈的時候,道:“之前逃避之下離開,是我的意氣用事,謝謝你來找我,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