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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關系,他想。演不了電視劇和電影,他也可以去演話劇。如果話劇也演不了,他就趁學業之余,去真正地體驗其他各種各樣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好似他的名字被人抹去,他真的沒辦法參演任何東西了。更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是,院里一直陪伴著他們長大的大黃去世了。
這只狗已經很年邁了。在一個夜里,它安安靜靜地睡去,沒有過多的病痛,也算是幸運。他和弟弟妹妹們一起,埋葬了他們共同的老友。
有些人年紀尚小,忍不住嚎啕痛哭。他不安慰他們,只給他們擁抱。一個一個,抱過去,讓他們的眼淚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
待到人群散去,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墳包,流下淚來。
淚水落到地上,好似一個晶瑩剔透的圓形玻璃鏡,微微晃動著,晃到另一個場景。
他選擇回到大學繼續讀書。讀的是他原本設想的獸醫專業,好處是大學有一個很小的話劇社,可以聊作慰藉。在話劇的每次登臺前,他都會回憶起曾經拿起酒杯的那個瞬間。
他后悔嗎?
他在心中問自己。同時也在心中堅決地回答:不。他從不后悔,也決不后悔。再來一次,他絕對會再次拿起那個酒杯,毫不猶豫地把酒液潑出去。最好再狠狠在那導演的臉上揍上一拳。
但他也對經紀人孟鶴表示了歉意。還有喜歡著他的粉絲……
又一次,他打開了賬號的后臺私信。
這個賬號已經很久沒有營業過了。公司沒有收回去,可能是因為已經忘了。私信變得寥寥,偶爾幾條也是新粉發的,他回復“謝謝”,然后劃過去。
不經意間,他點到曾經那個發幾百字剖白愛意的粉絲的私信,卻不期然發現,那個粉絲已經取關了他。
他盯著私信頁面看了很久。愛啊,愛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輕飄,多么偉大又多么易逝,多么珍貴又多么低廉,熱烈時令人不顧一切,消散時也從來不講道理,連一聲告別也不會有。
直到屏幕自動熄滅,他才從悵然中緩緩回神。這么久沒有出現在屏幕前,粉絲脫粉實在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大學生活的這一段鏡頭就像書本翻頁似的,快速地翻了過去。他又成了蕓蕓眾生里最普通不過的一員,生活規律而單一,上課,下課,去話劇社排練,回家。也曾有不認識的人對他告白,被他斷然拒絕。等到畢了業之后,在一個冬天,孟鶴打電話給他,喜悅地告訴他:“有一個試鏡機會!你猜是什么?”
他笑了:“什么?”
“電影!是電影!”
他同樣驚喜非常,某一天早上,他打上車,預備去試鏡現場。
鏡頭拉遠了,一個大全景。可以看到,這真是一個寒冷到可怖的深冬早晨。整個城市都在下雪,細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敞亮的街道上,落在稀疏的草坪里,落在疾馳而去的汽車上,鋪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鏡頭拉回到他身上。
他坐在出租車后座,望著窗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低低沉沉地壓下來,可他的心情卻有如陽光般明媚。
他想起孟鶴在電話里的聲音:“電影!是電影!”她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第一次見她那么高興。
他又想起那些粉絲。他想,如果能拿下這個角色,也許算是給他們一個驚喜。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試鏡成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院里,帶弟弟妹妹們去吃那家他們一直想去的昂貴餐廳。
他沒有注意到,路口處有一輛明顯超速了的貨車正在靠近。
也沒有注意到,出租車司機還沒來得及踩下剎車。
嘭,一聲巨響。慢鏡頭之下,火光掙扎著生長出來,隨即沖天而起,席卷而來。正如這天上的細雪一般,吞噬了兩輛車,也吞噬了他的意識。
鏡頭給了地上一簇火苗一個特寫。
而后,定格。
如果這真的是一部電影,那么接下來應該是黑屏,出現滾動著的工作人員表。
停在這里,想必觀眾一定會罵:這真是一部爛電影。
江嶼白也想罵:這真是一部爛電影。
但他現在被這部爛電影驚醒。撞擊的震蕩感好似還停留在身體里,令他睜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久久無法回神。
他還在醫院里。
窗外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進來,他撐著手坐起來,靠在床頭,一手捂住臉,平息著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