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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殺了他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這一棍我替你!”他在她耳邊近乎大喊:“但,不能為了那個畜生毀了你自己!你爹也不愿看到你這樣!你想報仇,我幫你!我說過我會幫你,就會幫你到底!你信我!你信我,你信我寄虹……”
她茫然無措地望著他,淚水沖刷掉眸中的血色。
他單手捧起她的臉,“寄虹,想想你爹、你姐姐,他們都希望你好好活著,好好的。”
門閂掉在地上,她像被頃刻間抽干了力氣,在嚴冰懷里慢慢下滑,若不是他牢牢托住,便會癱在地上。
顫抖的雙手抓著他的衣襟,眼淚洶涌,卻無聲無息。最脆弱的時候,這是出自本能的依賴。
他仰頭望向天邊黯淡的星辰,伴著她壓抑的低泣,心中泛濫成災。
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他不想放手了。想抱著她,用盡所有力氣,直到天荒地老。
夜風卷走嗚咽,寄虹聽到頭上溫柔的低語,“送你去姐姐家好么?城門肯定關了,沒法回窯廠了。”
這話突然點醒了她,丘爺爺還病在醫館呢!
寄虹仍舊悲傷難抑,但她懂得孰輕孰重。當下把自己的事放在一邊,抹干眼淚,三言兩語把方才的事對嚴冰講了,帶他匆匆趕到醫館,丘爺爺卻已經離開了。大夫說他服藥后病情穩定,小夏恐丘成擔心,便趕在城門落鎖前回窯廠了。
嚴冰細問丘爺爺狀況,大夫說:“我已盡人事,到了這把年紀,唯有聽天命而已。”
寄虹凝固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感覺這半夜天地翻轉,顛倒日月。
嚴冰問:“回趙家么?”
寄虹木然搖頭。
“那跟我走好么?”
她挪動腳步,沉默地跟上他,沒問去向何方,沒問要做何事。
嚴冰特意繞了一條遠路,避開陶瓷街,不愿再令她觸景傷情。以前她傷心時會哭會罵會耍脾氣,可這一路她沉默得叫他心痛。
等嚴冰打開院門,寄虹才發覺到了他的家。在外人眼中這必然是不妥的,可他坦然,她也不忸怩,腳下沒有猶豫,抬步進了房中。
他點起燈,將她按坐在桌邊,像尋常待客那樣問她:“想吃什么?”她肯定沒吃晚飯。
寄虹又是搖頭。
“我也沒吃呢,就當陪我好不好?”他像哄小孩似的,“你喜歡什么?涼面?甜粥?”
一連問了好幾種,寄虹無精打采地說:“我沒胃口,隨你吧。”
嚴冰就去了廚房。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下廚,當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可他跳得甘之如飴。
但結果是不因人的美好情操而轉移的。
寄虹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見他出來,不由擔心起來,懶寶少爺不會栽進米缸里出不來了吧?
連忙走進廚房,還好,嚴冰全須全尾地在灶臺旁站著,沮喪地看著熱氣騰騰的鍋,滿頭是汗,形容狼狽。
“做好了?”寄虹探頭去看。
嚴冰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轉身擋住她的視線,遮遮掩掩道:“沒……那個,你回屋吧……快回去……”
把鍋底燒穿了嗎?她撥開他,偏頭往鍋里望了一眼,頓時愣住。
一鍋粘稠的漿糊,稀爛的面皮和形狀各異的肉塊彼此嫌棄,不甘心被人輕易認出它們原本的面目。
但,她一下便看出那是餛飩。
說是“看出”,也許心有靈犀更恰當。他不懂下廚,她是知道的,本以為他只是熱個剩飯之類,竟然如此有心。
案板上凌亂地堆著稀泥似的面團、或厚如鍋蓋或爛如蜂窩的面皮、好幾碗太黑或太白的巨大的肉……餡,以及奇形怪狀的面皮裹肉——大概是餛飩的前世。
他做過很多嘗試,這一鍋應該是“最好”的一批。她怎會看不出,他費盡心思,只為她展顏而已。
熱氣蒸騰,熏得她眼眸也熱起來。尚未下肚,心肺俱都滾燙,被這鍋“漿糊”暖得一塌糊涂。
嚴冰非常挫敗,垂頭喪氣地說:“我還是去找找有沒有食肆仍未關門。”
“不,我就吃這個。”寄虹盛了滿滿一大碗,端到堂屋。
嚴冰愣了下,也盛了一碗跟過來,惴惴地說:“沒有辣椒……”
這樣的小事他都記得。她目光明澈,“不打緊。”
嚴冰儼然緊張等候檢閱的士兵,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直到看她大口大口吃得滿足,才松了口氣,雖然賣相差,好在味道不差。放心嘗了一口,立時差點嘔出來,懊惱地奪過她的湯匙,“別吃了,殘害口舌。”
寄虹直視著他,“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餛飩。”她眸中水光幽微,笑容如雪蓮般安靜地舒展開來,既輕且淡,但終于融雪破冰。
頃刻間,整個世界都柔軟下來。嚴冰木偶般任由她拿回湯匙,忽覺這一場丟人現眼分外值得。
她的胃口忽然好起來,狼吞虎咽吃下兩碗,出了一身汗,又被徐徐夜風帶走。一切突然清明起來。
“說給我聽。”無論多慘烈,她必須一字不漏地知曉真相。
他卻不愿再細說那些殘酷的字眼,斟酌著言語道:“這件事交給我好嗎?”
“我要聽。”她寸步不讓。
嚴冰凝視著她堅毅的面容,忽然了悟,她是搏擊長空的鷹,而非豢養在他檐下的家雀。“那好。但你要答應我,絕不可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