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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剛要去抓,焦泰突然掙脫,發瘋般沖向寄虹。嚴冰大驚,顧不得眾目睽睽,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那一刻,不管即將到來的是刀、是火,還是瘋狂的野獸,他完全沒有考慮,唯一想到的是絕不能讓她受傷。
所幸衙役反應很快,不待焦泰近前,便一擁而上將他壓倒在地。倒地時,他的額角撞上石案一角,在不知多少手腳的重壓下,他艱難抬頭,頭頂,窯神像端立于石案之上,一如既往平靜地俯瞰眾生。
他聽見寄虹冰冷的聲音,“神明有眼?!眲x那悲憤沖天,卻爆發出哭一般的狂笑。衙役以為他瘋了,七手八腳拽起他往外拖。
他沒有掙扎,卻執拗地梗著脖子眼望窯神像,鬼哭般號叫,“你有眼無珠!你不配當神!你為什么不懲罰霍家?霍嵩使陰謀詭計害我家破人亡,你看不見嗎?你怎不為焦家伸冤除害?你不做,我來做!霍嵩該死,全家都該死!霍寄虹,我做鬼都會等著看霍家遭報應的那一天……”
衙役很快將他拖出廟去,走遠了,山林中卻久久回蕩著凄厲的號叫,怨念一般執著。
明知是瘋言瘋語,寄虹卻像被凍住,焦泰對她殺父般仇恨的目光和叫天不應的“陳情”在她腦中盤旋不停,卷起驚濤駭浪。
曹縣令對其他人小懲大誡,并當場將霍宅判歸霍家。
一年前禍從此地起,一年后仇在此地終。
寄虹心中最后那根刺終于連根拔起,但她絲毫不覺興奮,只感到疲憊,深深的疲憊。
寄云悲痛欲絕,被聞詢趕上山來的玲瓏伍薇送回家去。寄虹強撐著精神應付殷殷關切的眾人,人群散盡時,她獨自站在廟外,只覺茫然。
大約是子夜了,正是夜最深、山最靜的時辰,漫山的瓷燈轟轟烈烈,擊退沉沉夜霧。
有人從身后走來,語聲輕柔,“燈總如是,越黑暗,越輝煌?!?
他同她并肩立于群山之巔,看萬千燈火俯臥腳下。
一路行來,披荊斬棘,翻山越嶺,很多次他都以為她會折戟途中,然而不知不覺中她竟已經走得這么遠了。
他無法回頭,但幸好有她替他一往無前。
她遙望遠方,“嚴冰,你說,爹能看見嗎?”
“能。”他不用問“看見”什么,她所想,他都懂。
燈火盛如煙花,寄虹思緒翻騰,一恍神間十幾年奔涌而過,最后定格在煙花夜幕下母親親手掛上木匾的身影。
現在,輪到她來守護霍記了。
她似自語,又似起誓,“從今以后,我絕不會再讓霍記的匾有摘下的一天?!?
再沒有什么比霍記更加重要了,這個時候的她那樣以為。
他自然而然答“好”,不假思索便許下同行的諾言。
四目相對,她看到他眸中有某種情愫呼之欲出,只望一眼,心房便悸動不已。
原來從那么早開始,從那碗獄中的湯藥、那個雨中的援手,不,也許更早,從一年前評瓷會上那句聽似冷酷實則熱血滿腔的“妖異怪胎,不詳之兆”開始,他就已經成為她的守護者和領路人。
愚鈍的她,竟然如此后知后覺。
她張口,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想回白嶺嗎?”
沉默良久,嚴冰才輕嘆一聲,“回不去了。”聲音里蘊含著無盡的惆悵,叫她心里酸酸的。
她這才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同她不一樣,她得過太后嘉獎,而他舊案未消。即便有天大的抱負,只能徒嘆奈何。
但她可以。未竟的路,她可以替他走下去。
兩人下山,嚴冰隨手摘下一盞瓷燈。寄虹記起有許多次了,他提著燈走在她身前半步之距,不遠不近,為她引路。
和他這樣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錯。
話題自然離不開焦泰的案子,寄虹問:“他當真能被處斬嗎?”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中不太踏實。
“州府和刑部對已經認罪的案件極少駁回,不過就算通過審查,也不會馬上執行。一來處置死囚需經過很多章程,二來公文流轉需不少時間。我明日便整理卷宗,加急遞往京城,越早定案越好,以免節外生枝?!?
嚴冰熬夜成文,經曹縣令過目后,交驛差送往郡治。
案卷尚未抵達百里之外的府衙,另一封從青坪送出的書信卻早一步到達千里之遙的京城南郊。
一輛行往青坪的馬車垂簾一挑,伸出一只寸徑雜花的青色公服寬袖,車中人接過信去,讀罷笑了一聲,對送信的鏢師說:“回去告訴姐姐,有我在,不會叫她守寡的。”
他扔出一錠銀子,把信團成一團丟在腳下,斜靠車壁,閉目養神,腦海里卻浮現出一個紅衣勝火的身影。
霍寄虹,又要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民營的快遞總是比壟斷的靠譜-_-#
☆、會當凌絕頂
霍記很快整飭一新,寄虹親自掛上那方舊匾。重新開張的那天,鞭炮響徹青坪,陶瓷街從頭到尾掛滿帶有“霍”字的瓷燈,彩獅舞了足有一個時辰。
伍薇駭然道:“排場也忒大了,比皇帝嫁女兒還闊氣!”
玲瓏笑道:“還有更闊的呢!”
寄虹包下整座山海居宴客,上賓自然是縣令和太守。因太后對“百鳥朝鳳”愛不釋手,頒下不少賞賜,太守都跟著長臉,于是借嘉獎之機特意來套套近乎。席間親自向寄虹敬酒,一時間霍家風頭無兩。
在座的瓷行中人喧騰如沸,大醉而歸,唯獨嚴冰比以往更加冷定,滴酒未沾,看著里外的繁華熱烈,卻似望見曾經風光無限的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