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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土匪的箭陣里殺出來的,還有什么不敢?”她衣衫不整,但高高在上,睥睨俯視,宛如女王。“我今天來,是打定主意不成功便成仁。嚴冰我一定要救,你不點頭,只有見血。大不了我和他亡命天涯,亂世之中,未必不能稱王稱霸,然而脖子一斷,萬事皆空,你說是也不是?”
她的語氣依舊冷定,但葉墨看著她刀鋒般的眼神,完全相信她說得出就做得到。一想到刀尖當真會戳穿他柔軟的脖子,恐慌得連呼吸都不能了。他怕死,經歷過上次的劫殺之后,更加怕死了。
“我……我懷里有契約書。”
原來他早有準備。
剪刀不離脖頸,她用另一只手翻出一個信封,倒出兩張信箋,抖開一張,內容卻是自己承諾委身于他,說白了,賣身契。
葉墨看她臉色不對,趕忙說:“拿錯了,另外那個。”
她把賣身契揉碎,抖開另一張,整整一頁條款,大意是限期補足軍餉可從寬發落,說白了,贖身契。
準備了兩套計劃,說明他并無把握迫她就范,所以她走“悍匪”的路數是對的。
葉墨雖驚懼,但理智尚存,用僵硬的聲音循循善誘,“我若死了,你有把握一定能和他遠走高飛?到時還不是死路一條。以錢贖命,各退一步,很合算。”
畢竟官民云泥之別,她想大獲全勝并不可能,況且她并不打算當真割下這顆人頭,丟失軍餉這個事是抹不掉的,討價還價的余地幾乎沒有,各退一步的確是目前狀況下最可接受的解決方案。
她故意躊躇一會,似在斟酌。然后剪刀滑下胸膛,一路將他的外衣里衣開膛破肚,半點血都沒見,他卻如失血過多瀕臨咽氣的死尸,她一松手,他就滑下石桌,總算在落地之前扒住石凳,沒有五體投地。
寄虹指尖在刃上一抹,以血當印,蓋在“贖身契”上。“你也按個指印!”推到他面前。
葉墨縮了縮手,露出“很疼”的表情。她可以給他一刀,但這種不痛不癢的小傷,沒必要。擠了滴血在他指上,握著他的手摁下去。
然后飛快理好頭發和衣裳,把“贖身契”在他眼前刷地一展,“看清楚了,白紙黑字,血畫的押,你若反悔或再耍花招,我不怕玉石俱焚!”昂首大步離去。
火急火燎地跳上門外的馬車,車夫看她一眼,好心地遞過蒲扇,“入夏了,熱吧?”
寄虹一摸頭臉,滿手濕,不知是汗還是淚。
車夫載著她回霍記,平時喜歡閑聊幾句的二小姐,這回反常地一聲沒出。
“二小姐,到了。”他掀簾扶寄虹下車,她沒抬頭也沒道謝,走得飛快,逃命似的。車夫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怎么覺得二小姐的袖子有點濕呢?
寄虹并沒有以淚洗面。這不是哭的時候,她有二十萬兩銀子的債要賠,但霍記早已是一出“空城記”了。
人生大概有兩件事是努力過也不見得能有好結果的,一是愛情,二是借錢。
霍記和彩虹的家底翻個遍,離二十萬依然山高水遠。她踏過了所有認識的人的門,斂了傲氣,賠著笑臉,聽刀子一樣的舌頭看冰霜一樣的臉,但不是每次登門都能有所收獲。
她不沮喪,在街邊吃一碗餛飩,添一層厚厚的辣油,再灌一碗涼水,繼續敲下一家的門。懷揣著嚴冰的“安”字,她的腳步穩得住河山。
又一個失望而歸的晚上,卻見寄云抱著兩個包袱候在霍記,寄虹扯開一個疲憊的笑,“姐姐怎么來了?大夫不是說讓你靜養安胎么?”
寄云解開一個包袱,里頭是一疊銀票,“這是我偷偷存的私房錢。”解開第二個,銀錠和銅錢嘩啦啦地響,“這是姚晟湊的。”
寄虹翻了翻,沒有借據,沒有錢數,只有小小一張字條,“綿薄之力,勿拒。”字條似帶著夏日的溫度,暖了心脾。
“怎么還有銅錢?”銅錢大小樣式不一,估計值不上一兩銀子,用一根紅頭繩串著。寄虹笑著推還,“這就不用了吧,也不差這點。”
寄云推回來,“這是寶寶和天天平時攢的零用錢,聽說你急著用錢,嚷嚷著非要送來。”她摩挲著銅錢,想起姚晟和天天把錢送給她時的樣子。
姚晟搬走了,但搬得不遠,就在巷尾,這么短的一條小巷,兩人卻再沒碰過面,是誰刻意避著誰,是誰心里放不下,誰能說得清。
他明明可以把錢直接交給寄虹的,卻繞了一個彎。她接了,除了“謝謝”,不知道再可以說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她的小腹,尚不顯懷,她依然那么清瘦。“好日子壞日子都得過下去,既然要過,就照顧好自己,為了你,也為了孩子。”
她想說“我會的”,但說不出口。他也沉默了,連客氣敷衍都拒絕施予了嗎?
“云姨,”天天領著寶寶把串好的銅錢捧過來,打破了傷感的氣氛,“這么多夠不夠呀?”
姚晟摸摸他的頭,“不夠,但是叔叔伯伯們會一起想辦法。”他看向寄云,“我們錢少,但人多,溝溝坎坎,總能過去。”
聽完寄云的講述,寄虹把那串銅錢鄭重地掛在床頭。有風吹過,幾百枚錢幣叮當作響,像幾百人在擊掌。
丘成送來窯廠工人們湊的銀兩,零零散散的一包,有這月剛發的薪資,嶄新的銀錠,也有成色不足的一角碎銀,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夏把嚴冰留下的“家產”如數交來,問房子怎么辦,寄虹撫摸著房契上墨黑的“嚴冰”二字,靜默良久,“賣了。”
小夏從沒有如此雷厲風行過。一天之內,他把嚴冰所有的行李搬進霍記,托戶房開了后門,賣出個好價。
沙坤仍是一如既往的豪邁,把朝廷賠償他損毀船只的銀票往桌上一拍,扭頭就走。
寄虹追出去,“你的船隊怎么辦?”
他頭也不回,瀟灑地擺擺手,“哪也不去了,跟伍薇造孩子。”
伍薇卻沒有來。她把當鋪的存貨賤賣了,和帳上的錢一并通過錢莊直接轉到霍記的戶頭,不聲不響,直到寄虹存錢的時候才發現。
錢莊的伙計見她直愣愣地盯著數字,以為出了差錯,她說:“錯的是我,大錯特錯。”她曾經被財和利蒙了心,如今才深刻地領會“情義無價”四字的含義。
玲瓏是和呂太爺一起來的,寄虹接過銀票的時候,被上頭的數字驚得瞪大了眼。
呂太爺語重心長道:“我請人算了一卦,嚴主簿命里有劫,但命不該絕。”攔住欲要下拜的寄虹,“天有眼,善撲不滅。”起身離去,拐杖戳在地上,一步一個印。
呂太爺之后,主動登門的漸漸多起來。很多是瓷行中的小門小戶,送來散碎的銀子,一看就是從家用里擠出來的,或者小額的銀票,包了一層又一層。
大多數只憨憨地笑,有的說:“在河邊擺攤的時候,你指點過我,這都是那時候賺的哩!”和寄虹兩個人不停地互相道謝,但寄虹卻記不起他的名字。更多的人只會簡單說一句,“嚴主簿是好人。”
嚴冰就任督陶官以來,大事小情做過多少,寄虹數不清了。他耍過手段,用過強權,但從未違背過良心。原來,那些留在身后的腳印,從不曾湮滅于塵埃,在生死攸關的關口,會引發扭轉乾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