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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瞬間卡在喉中。
時辰……到了……嗎?
萬籟俱寂的夜里,盡管樓下刻意壓低聲音,仍能聽到雜亂的腳步。
彩虹瓷坊被包圍了。
嚴冰整理一下衣衫,從容不迫下樓。寄虹跟在身后,堅定地握著他的手。
門外的幾名捕快正低聲商量抓捕計劃,不料店門從里打開,嚴冰自己走了出來,眾人都是一愣,一時竟無人動作。
嚴冰也是一愣,十幾名捕快之后,曹縣令面罩寒霜。凡事必不躬親的曹縣令,深更半夜怎會愿意離開溫柔鄉?就只因傷人者是熟人嗎?
親眼看見嚴冰尚未逃竄,曹縣令才長吁了一口悶氣,指著嚴冰厲喝,“把殺人兇犯拿下!”
殺人兇犯!!!
寄虹登時五雷轟頂。難道葉墨……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嚴冰。
嚴冰也驚駭萬分,“慢著!此話怎講?”
“你還要狡辯?葉郎中死于你手,人證物證鐵證如山,你也親口承認,豈容抵賴!若敢拒捕,就地問斬!拿下!”曹縣令袍袖一揮,捕快蜂擁齊上,扯開寄虹,三下五除二將呆若木雞的嚴冰捆住。
嚴冰腦中一片空白。葉墨死了?!腳步踉蹌地被拖到街上,膝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一個驚懼的聲音尖嘯著撞入耳膜,“嚴冰!嚴冰!”
他抬眸尋覓,隔著重重人墻,寄虹拼命往里沖,但任憑她左鉆右闖,始終撞不開縫隙,這道嚴密的人墻,仿佛生與死的界線。她驚懼地喊:“他是為了救我!是葉墨要殺我,嚴冰是為了救我!他不是殺人犯!我可以作證,讓我作證……”
嚴冰慢慢站直了,手被綁著,但腳下很穩。
“寄虹,”他恢復沉著,“我相信律法是公正的,不會讓我為葉墨的罪行承擔罪責。記住方才我說過的話,回家去,等我。”
他的聲音永遠有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無論鮮衣怒馬的彼時,還是大難臨頭的此刻。
寄虹呆呆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掩映在捕快之間,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了。
她忽然記起,有句話還沒來得及說。
對著他離去的方向,她無聲地開口,“嚴冰,你要好好的?!?
這一夜驚心動魄,寄虹心力交瘁,強撐著走到寶來當鋪,就人事不知了。直到早起的寄云打開門,才驚慌地喊來丘成把她抬進屋中。
人尚未蘇醒,鋪天蓋地的流言就飛遍了青坪。姚晟帶來的消息是,坊間傳聞,嚴冰與葉墨爭風吃醋,將其殺害。
三人是堅決不信的,但真相似乎只有寄虹知曉。
寄虹醒轉后,拖著病體詳詳細細講述了當夜之事,姚晟說他雖不精通律法,但源出救人,失手致命,當有通融余地,此前有過先例的。
寄虹眸中總算增添些許光芒。她請姚晟時刻關注縣衙的動靜,如果升堂就可立即前去作證。請丘成聯絡小夏熟識的獄卒,試試看能否允許探監。
寄云把熬好的藥端給她,半句哄勸都未說完,她已經一氣喝光了。寄云看著憔悴但倔強的妹子,心里苦得跟這副中藥似的。
她明白,寄虹心里有口氣撐著,嚴冰沒出來,她不能倒。
但丘成沒帶回好消息,不論塞多少錢,獄卒統統不收。姚晟每日去縣衙打聽,日復一日,升堂遙遙無期。進入臘月,判決毫無征兆地批下來了。
沒等姚晟說完,寄虹拔腿狂奔出門,寄云和姚晟兩個人緊趕慢趕都追不上。
衙門口貼著一張巨大的告示,許多人圍觀議論,見到寄虹跑來,都心照不宣地閉口、退后,給她騰出一條通道。
她一眼就瞧見嚴冰的名字赫然在列,被打了一個醒目的大紅叉,上方緊挨著一行字,“……供認不諱,斬立決。”
寄虹眼前一黑,癱倒在指指戳戳的人群中。
寄云氣喘吁吁地趕上來,欲要扶起她,她卻突然彈起,一把推開寄云,三兩步奔到衙門前的大鼓下,掄起鼓槌奮力擊響。
“升堂!升堂!我要升堂——”
在旁人聽來,這吶喊竟壓得過如雷的鼓聲,撕心裂肺,直穿人心。
曹縣令并沒有升堂,但接見了她。
進門之前,寄虹給自己裝上了銅墻鐵壁。她向寄云點點頭,示意無事,便隨著下人進去了。
寄云在門外等候,不遠處是蓋著猩紅大印的告示,一角在蕭瑟的風中顫抖。行人來了又去,圍過又散,很快就無人關注了,只有幾個瓷行里的人過來安慰了幾句。
內外交困,自顧尚且不暇,誰還有心去悲憫別人的傷痛呢?
偶爾有人拎著單薄的年貨經過,把這個新年襯得更加凄涼。這是她有生以來記憶中最冷的一個臘月了。
姚晟把外衣披在她身上,沉默地陪她等候。在生死面前,曾如天塹般的流言蜚語和陳規俗矩不值一提。
一直等到后半晌,寄虹才出來,拿著一紙出入城門的通行令。寄云忙迎上去,看她神色沉重,又不似絕望,便問曹縣令有何說法。
寄虹半晌無言,眼圈卻慢慢紅了,良久只說了一句,“曹縣令要霽紅瓶?!?
回到寶來,寄虹原原本本轉述了曹縣令的話。他是個老狐貍,不會自認審案不符章程,只說葉宅的守門人親眼目睹,又有兇器棋盤為證,寄虹身份與兇犯關系密切,所訴葉墨逞兇無其他人證,不予采信。
這當然是托辭而已。曹縣令擺出痛心疾首推心置腹的模樣,說嚴冰主動認罪,葉家在京中的姻親勢力又很大,這個案子無可轉圜,他絞盡腦汁,想到一個主意,讓寄虹再交一只霽紅瓶作為進貢太后的年禮,若討得太后歡心,興許還有得救。
姚晟斟酌著說:“如今道路不通,消息阻隔,上個月聽說乾軍快打到京城了,現在京城是否易主實在難說,曹縣令這話……”
寄虹明白他的意思,曹縣令的話不可信。她慘淡地笑了下,“但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愿意去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