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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來這么遠的地方?”
“買煙嘛,走著走著就走這么遠啦,姚總來一根?”
姚雪澄接過阿流遞過來的煙,見是紅梅,懷念地說:“紅梅啊,以前爺爺也愛抽。”
阿流有點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這么便宜的煙,廠長也愛抽?”
“你以為廠長是什么人上人?”姚雪澄學他挑眉,“哦,我爸那種確實賺得多,但我爺和他不一樣。”
姚斯民拍了一輩子電影,管了一輩子電影廠,落下一身病,到死拿的都是廠里發(fā)的那點幾百塊的工資。
“我爺是個電影癡,只要能拍電影,廢寢忘食,不給錢他都拍,以前廠里拍電影預算不夠,他還常拿自己工資貼補,所以我爸總嫌他傻,說他眼里只有電影,沒有家人,打定主意要和他走不一樣的路……”
一聲清脆的“嚓”,火焰自姚雪澄的金屬打火機里躥起,那打火機是價值不菲的牌子貨,點的煙卻是一盒四元的便宜貨。橙紅火苗搖搖擺擺,在風雪中始終不滅,微微曬亮兩個人半張臉,也打亮一段陳舊回憶。
雖然姚建國總在姚雪澄面前說爺爺的壞話,但姚雪澄有自己的判斷,教自己寫作業(yè)的是爺爺,生病了陪床的是奶奶,抱著他看好萊塢老電影學“abc”的人是爺爺,一起吃飯一起看春晚的是爺爺奶奶,小孩子從來只跟真正把時間花在他們身上的人親。
姚建國回到家想要和兒子親近親近,每次都會遭到姚雪澄冷冰冰的拒絕,他便深信是姚斯民趁自己不在家,給兒子灌輸了什么,兩父子的關系也越發(fā)惡劣。
姚斯民很難過,他們父子原先不是沒有好時光的,電影方向上的分歧最終蔓延到生活中,變成一條無法逾越的裂痕。
最終在這道裂痕延續(xù)到姚建國和姚雪澄這對父子之間,在姚斯民去世那年徹底爆發(fā)。
“爺爺是肺癌走的,發(fā)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大家都說他是抽煙抽太兇了,抽的煙又太便宜才會……”姚雪澄看著指間的紅梅,眼睛里有橙色的光明滅,“這還是我后來才知道的,他一直瞞著我,家里人也配合,說是不能影響我高考,屁的高考。我攢了十年的壓歲錢,為了高考完去洛杉磯旅行,爺奶都知道,特地給我準備了一筆旅行基金,給我送行的時候,我竟然一點沒看出爺爺有什么不對勁。等到了洛杉磯,我找鄺琰買了一盒古董雪茄準備送給爺爺,他喜歡抽煙,也喜歡收集各國的煙,我想他會喜歡我的禮物的,誰知道……”
阿流輕輕嘆氣,吸了一口紅梅,味道辛辣,很沖,沖得他連連咳嗽,姚雪澄幫他拍背好一陣才緩過來。
“這煙確實提神。”阿流明白了姚雪澄的爺爺為什么愛抽它了。
姚雪澄微笑道:“是吧,爺爺都是抽著它翻譯電影,一晚上下來,煙灰堆得像那些雪。”
雪正下著,兩個人撐著一把紅傘,沿著來的路往回走。煙沒抽完就熄了,姚雪澄說還是要少抽,長命百歲才能做更多事,拍更多電影。
道理無比正確,阿流卻不以為然,他既不是姚雪澄的爺爺,也不是被大火燒死的金枕流,他只是個普通的小人物,喜歡電影,但絕不會用命去換,更不會死得那么傳奇。
然而,他也明白姚雪澄在擔心什么。
“放心吧姚總,我身體有多好,你應該深有體會吧。”
阿流故意用輕佻的口吻說話,姚雪澄對往事的袒露,讓他有種難言的怕,不知自己該做些什么來回報他說的那些。為什么他能做到如此坦誠?是那些在圣莫妮卡海灘的談心帶給他的嗎?
可他們現在在東北老城空無一人的巷子里,沒有涼爽海風,沒有壯麗的黃金時刻,只有漫天冰雪。
姚雪澄沉默了,似乎也被那不合時宜的輕佻惹得不快,他們無言走了一段路,四只腳把雪踩得咯吱響,除了他們,小巷再無其他人。阿流有點受不了這寂靜,想逗姚雪澄說話,又不想他總是提起電影。
電影電影,誰不知道這兩個字背后其實是金枕流三個字?金枕流是姚雪澄的電影啟蒙,如果電影之神有人形,在姚雪澄眼中一定就長金枕流那樣。
他似乎忘了自己也長那樣,只是一味地討厭起這張臉來。
忽然隱約從頭頂傳來人聲,聽起來像在倒數,阿流循聲一望,看見巷子旁的老樓窗口里亮著黃油油的燈,有人正在看不知哪個電視臺的晚會。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的音量突然放大,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告新年的到來,把窗下的兩人都嚇了一跳,他們都忘了今天是跨年夜,不知不覺在雪地里走到了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