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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影子驚動,起身。
門框后漸漸露出半張秀麗的側臉,葉芽一樣細小的疤痕滿盈著月光,嵌在眼尾。
阿蘭轉過身,黢黑的雙瞳驀然迎光亮起,終又消匿在兩扇相合的木門之間。
三年后。
晨曦灑在永臨衙署的烏漆大門前,青石板上的微塵被一聲“冤枉”蕩起,在金光中若隱若現。
陰寒的正堂內,衙役的棍棒忽而滯停在半空,將落未落之時,被制在其下的人抖喘著,身體如柳條一樣軟下來。
“大人,再打下去,怕是會傷她性命。”衙役不忍,也不敢再動手,只得壓著喉嚨擅自向上啟言。
知縣皺眉以表不悅,卻也懶得計較,朝著眼前這幾個施刑的皂吏擺了擺手,后者識相地松開受刑人的肩臂,退步站在兩旁。
阿蘭失去固定,麻木的雙膝早已無法支撐平衡,身體輕飄飄地向前撲倒,在地上劃出了幾個殘破的手印。
知縣乜著眼,扯起唇邊一縷胡須,悠然開口:“堂中人,本官再問你一遍,你與劉禎,究竟是兩情相悅,還是你以色行騙,只為謀他錢財?”
兩個選擇,無論怎樣回答,都是絕路。
地上的人聞聲,身子微不可見地抽動一下,便再無任何回應。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坐在公案后的人終于失了耐心,率先打破僵持。
“好,好,好。”
他不緊不慢拍手,接著合目倒向椅背,哼哼兩聲,斜嘴命令道:“繼續打。”
衙役驚詫:“大人?”
“打!”
朦朧的陽光已鋪進堂內,漸漸夠到阿蘭腳邊。
水火棍似乎變得更沉更重了。
衙役重新攥緊執棍的手,直到關節開始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才抬頭與協作的人對上眼神。
剎那間,兩根紅黑各半的棗木棍子同時高揚,似巉崖即將崩塌。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現在門前,伴隨著無法藏匿的怒意,低呵道:
“住手!”
知縣聞聲,亦是壓起火來。他離開椅背,瞇眼往前瞧:“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擾亂……”
瞧著瞧著,乍然渾身汗毛豎起,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飛跪在來者腳邊:“孟大人,孟大人!您,您
怎么來了?”
孟文芝擰眉,回撤半步。
見遲遲未有回音,知縣小心試探著抬起腦袋,不想正對上那雙波瀾暗生的眼睛,狠狠打了個激靈,竟從袖中抖出一片黃麻紙來。
慌忙去撿時,卻先一步被人踩住了邊角。
“今日我若不來,還真不知大人這般威風。”孟文芝冷聲說著,彎腰拾起那張紙,垂目看去。
“田產轉讓”四個大字當即躍入眼底。
足足五十畝的土地,難怪他公堂不惜用刑逼嫁,原來是拿了劉禎的好處。
少頃,孟文芝收好證據,不經意抬頭望向那蒙塵的“明鏡高懸”匾額,一邊踱步往前,一邊細思他的罪行:“貪贓枉法、強行婚配……”
知縣聽得脊骨發麻,轉身將頭磕得砰砰響,顧不得三七二十一,胡亂哭道:“孟大人,下官也是為此女好哇,她她她若是從了劉禎,那可是要享盡富貴榮華,再無衣食之憂啊孟大人……”
“放肆!”
孟文芝本就存著怒火,聽他這番昧良心的狡辯,更是憤惱難抑,重重砸下驚堂木,立刻嚇得那狗官連氣都不敢再喘一下。
此時空氣凝滯,針落有聲。
待逐漸恢復冷靜,孟文芝環視了四周,揮手下令:“先把人帶下去,退堂。”
犯官押離,差役退散。一會兒功夫過去,公堂之中便僅剩兩人。
陽光照在阿蘭淡青色的裙擺上,沿著雜亂的褶皺,蠶食陰影,寸寸前爬,把地上的人盡數勾勒描摹。
孟文芝的目光也落過去。
眉結尚未及解開,便又緊了幾分。他走到她身側,對著那張毫無生氣的面龐,試探道:“姑娘。”
久久不見動靜,只好去回憶她的名字,重新喚了聲:“阿蘭?”
阿蘭早已人事不省,這次依然沒有回應。
片刻斟酌后,孟文芝俯下身子,將她抱起,穩穩地擁在懷里。
懷中人面若白紙,幾縷青絲濕答答粘在臉頰和脖頸,猶如瓷器開片,綻裂在他瞳中。
阿蘭無意識地朝后仰頭,露出兩縫失去眸光的眼睛。
那似乎是淺淺的兩池霧水。
一瞬間,胸口忽地氣悶。
孟文芝容色難得亂了幾分,慌忙移目定神,單憑身上感覺去調整動作。
將她后腦落進自己臂彎后,又緩緩側過頭,極快地垂眸確認一眼,這才放下心來,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