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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蒙面布,才知他容貌跟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樣。
瘦臉薄唇,鼻子直挺。長得倒不嚇人,先前那雙滿是兇光的眼睛,此時看著竟形同柳葉,頗有書生氣。
山匪緩緩撐開眼皮,聚焦視線后,捕捉到阿蘭投來的目光,心中有些疑惑,啞著嗓子問:“怎么了?”
“沒怎么。”阿蘭忙不迭垂下眼眸,搖了搖頭,不再看他。
山匪瞧她反應,好像明白了什么,輕輕一笑:“看我不像做這行的?”
阿蘭沒想到他如此坦率,愣了片刻,本不想過多回應,但轉念又覺得與他說些話轉移心情不算壞事,終于還是點了頭。
那山匪想的大約和她一樣,這會兒話格外多了起來。他再次開口,嘆氣道:“哪有生來就是當強盜的。”
這句話,突然勾住了阿蘭的思緒,讓她忍不住將心里的疑問道出:“你從前,可是個讀書人?”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握筆的繭。”
那是她先前幫忙包扎傷口時,無意中看見的。
她話音剛落,山匪就要抬起右手去驗證一番,全然忘記掌心的傷,剛有動作,便鉆心地疼了起來,五官瞬間擰在一起,肌肉也跟著抽搐。
阿蘭總覺得他呆愣愣不靈光,許是讀書讀傻了,隨口問道:“書讀得好好的,怎么干起這種勾當來了?”
聽她這問題,山匪一雙眼睛黯淡下來,悶聲說:“我得用錢。”
他腹中多少該有些墨水,又好端端手腳俱在,阿蘭緩慢移動目光,打量著他:“怎么不去找點生意做,本本分分賺錢?”
山匪扯了扯嘴角,只怕說出來她也不能理解,便簡單道:“還是搶劫來錢快。”
“你急用錢?”
“嗯,”山匪輕輕應了聲,隨后沉默一陣,才繼續補充,“算是著急。”
兩人一問一答,說話都沒什么氣力,聲音如同風中殘燭,不知何時熄滅,但為了保持清醒理智,也硬要交談。
“可是家里有人要用錢?”
“不是,我家就我一個人。”
阿蘭一怔,哽住喉嚨不再出聲。
四周陷入了死寂,靜得只能聽見上頭樹葉搖動的嘩嘩聲響。
過了好久好久,山匪主動開口,問她:“你……還在嗎?”
“嗯。”阿蘭抬了抬眼皮,遲緩地應著,聲音微弱,近乎飄渺。
山匪聽到她的回應,努力伸直脖子,朝天露出倦乏的笑容:“先別睡。喂,想不想知道我為什么來做強盜?”
阿蘭下意識點了頭。
山匪把目光轉過去,看到她在聽,便開始緩慢講述:“我小的時候……日子特別苦,沒有父母照顧,只靠撿菜場地上的爛菜葉子生活……”
他頓了頓,似乎又一次切身品出了當時的酸澀滋味,“我每天從菜場回去,都要路過一個空房子。有一天,我去得晚了,地上的菜都被踩得粘在地上撿不起來,我就知道,這天該餓肚子了。我灰溜溜正要回家,看到兩個小孩跑得匆忙,我忍不住想要跟過去,直到跑到那個熟悉的空房子門口,那里面傳來很大的讀書聲。”
阿蘭漸漸聽得入神,問道:“那個房子,辦的是學堂吧?”
“對,是學堂。”山匪微微頜首。
“我也讀過書,”阿蘭說,“但我沒去過學堂。”
山匪聞言,覺得很不可思議,追問著:“那誰來教你讀書?”
阿蘭沒有立刻作答,腦海中迅速閃過以往回憶,不知該如何告訴他。
她環視四周,忽覺得到了此時還何必要隱瞞身份,于是深吸一口氣,坦然說了實話:“我爹曾是進士,他教我。”
山匪沉默了很久,身子突然往上拔了拔,正視著阿蘭,一字一字認真說:“我原本也該是進士。”
“怎么回事?”
“聽我繼續講吧,”山匪仰頭,緩緩把故事接下去,“那兩個學生雖然是踮著腳走進去,夫子還是發現了他們,也發現了站在門后的我。”
“他訓斥了遲到的學生,然后,對我這個沒人管的野孩子發了慈心。他問我:‘想不想讀書?’
“他說,若是以后我考取功名,我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
阿蘭聽著,點點頭,又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