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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理,他是永遠記下了。
第94章 生病
重返西崇, 孟文芝雖面上不顯,心中卻帶著情緒,無從疏解。
又是一夜伏案, 現在時間尚早,晨光剛照過書房窗欞,地上、桌上投著橫豎紋的花格, 偶爾劃過幾只鳥兒的身影,門前還無人走動,唯有細碎的啁啾聲。
桌案后,孟文芝終于撂下公文,順手摸起桌角的一小沓家書,拿在身前, 一頁頁不緊不慢地反復看。
直到眼睛澀了,又把它們理好, 收進木匣子里,靠在椅背上閉眼息神。
倏然想起什么, 睜開眼, 手已經探進衣襟,掏出了喬逸蘭的那支發簪。
簪子帶著他胸前的體溫, 似乎也帶著一顆心的跳動。他眼里霧蒙蒙的, 仰頭抬手, 緩慢轉動手指,再一次把蘭花簪細細打量, 不覺間逸出一聲輕嘆。
孟文芝重闔上目,迎著窗前的光,把簪子雕花的一端往鼻下湊來。
還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是阿蘭發絲的氣息。她的味道越來越輕了, 也許有一天,它會徹底消散。
到那時,他又該憑著什么去懷念她?
今年冬天來得早,去得也比常年遲。
西崇更是嚴寒肆虐,可憐百姓防備不及,自入冬以來,凍斃者不在少數。早先陛下遣他過來,就是為解決此事。
前月,孟文芝初臨西崇,便著手命人入戶核查,定下賑濟章程,如今布匹棉花、木炭柴草都已送達,又開倉放糧,廣設粥廠。剩下的冬天,人們日子總該好熬一些。
西崇情況上報太遲,但朝廷已全力補救,不料有人耐不住最后的等待,竟聚眾生事,引來小規模的騷動。
“孟大人,人都捉來了。”
孟文芝睜開眼,倦意未消,也不知昏沉了多久,簪子仍攥在手心。
他坐正了身,想他們不過是饑寒所迫,一時不安,當以撫慰為先,便道:“帶到這兒問話吧。”
過不多時,房外吵吵嚷嚷,近門又多了推搡與呵斥的聲音。
到的僅是為首幾人,待擠進來挨個站好,小書房被塞得滿當,四下又突然變得安靜。
他們從荒山被捉來此,都是滿面塵灰,一身破衣爛衫,看著狼狽可憐。
孟文芝坐在案后,用指節敲著桌面,率先開口提醒眾人:“你們做這些,再進一步,就是掉腦袋的罪過。”語氣還算平靜。
有人被唬住了,有人卻還硬氣:“橫豎都是死,我們也只是想爭一把。”都低著頭,不知聲音是從哪人嘴里傳出的。
孟文芝不能理解他們的堅持:“朝廷賑濟已到,你們究竟有何不滿?”
打頭那人聽得發笑,終于站出來,道:“一星半點的東西,送的碳都不夠一頓燒,這哪里是賑濟,打發都算不上。”
孟文芝聞言皺眉,隨即恍然大悟,令他們下去,接著派人喊來西崇知府。
一見知府這人,就心生煩悶,孟文芝臉色不佳,忍不住出口責怪:“你分內之事,都是我在做。”
知府趕忙躬身,為自己的不勤辯解:“下官明白,這不,一大早就將亂民盡數擒拿……”他一窺孟文芝神情,想了想他一貫的作風,試圖去學,“下官這就把他們全部處死。”
誰料孟文芝驟然拍案:“狠什么?他們是你的子民。”
知府愣住,還是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孟文芝不等他反應,接著問:“賑濟數目是我親自核驗,為何發到各家卻有短少?”
知府匆忙斂神,這才道出實情:“孟大人,那些東西……都送往興陽了。”
“方才那些亂民里,分明就有興陽縣人。”孟文芝道。
“是那縣令中飽私囊。”知府沒有猶豫,小心翼翼地答,“孟大人,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孟文芝忽地抬眼看他:“此事為何今日才說?”
對方支支吾吾:“這……下官也是剛知道……”
才知那小小縣令乃京官外放,還留著架子,稱自己受不得凍,把發給百姓的御寒之物攔下大半。
此地知府不做實事,且過于怯懦,僅僅是聽聞興陽縣令有人庇護,便不敢動他分毫。
皇帝親授孟文芝的專斷之權,竟成了這知府讓他替自己出刀的好借口。
也罷,孟文芝不與他計較,三十大板,打得錦衣玉食的縣官盡數招供。孟文芝無心管他背后靠山,只說既然畏寒,就發往北地歷練歷練,歸來再為民效力。
西崇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的待冬去春來,自會消解,有的卻涉及根本,若不強行拔除,后患無窮。
三個月后,又到暮春時節,風嬌日暖,綠肥紅瘦。
真才實干從來難掩,孟文芝在任所為,有目共睹。他此番出巡,雖迫于上命,行事隱隱透著固執脾氣,用的是比從前更甚的鐵腕手段,但所殺無一冤枉,反倒成就他一番出色功績,旁人夸是雷厲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