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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那紙上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喬盈飛被爹爹一手抱著,陪他畫畫,只聽他啰哩啰嗦念叨,就學會了喊娘親。
一年時間里,盈飛已經知道,“爹爹”是這個見到她就笑,能把她高高舉起,也似乎最喜歡她的人。
但她始終不能明白,“娘親”是什么意思。
她的娘親,有時是一張白紙,有時是紙上的幾道墨痕,有時看起來像沒有顏色的祖母,穿著長裙子,有時候,又漂亮得讓喬盈飛流口水——這也要怪孟文芝的發揮,偏要按著自己心中所想,給阿蘭臂肘間加兩條綾羅綢帶,那分明是仙子的模樣。
喬盈飛穿一身花衣裳,正坐在小板凳上翹腳丫,看爹爹伏在桌案忙得認真,她扣著布老虎耳朵上的幾粒鈴鐺,實在無聊,忍不住張嘴發出聲響:“爹爹,抱?!?
孟文芝聽到她的聲音,立即看過來,卻不舍得現在就放下筆桿,先欣慰一笑:“再等一下,爹爹就畫好了。”說著,又去沾了顏料,往飄帶上疊了顏色。
喬盈飛等不及他,把老虎一甩,扭著身子喊著要抱,一雙腳踢得凳腿咚咚作響,終于,把自己玩栽了。
孟文芝余光發現少了人影,探頭一看,原來在地上,確認她沒有摔傷后,才輕聲提醒:“不哭,堅強?!?
雖然不疼,但難免受驚。喬盈飛在地上趴了一會,笨手笨腳坐起來,捏著兩只拳頭,點點頭:“小飛堅強?!倍?,擺弄過裙子,剛站起身,還不知穩了沒有,就跌跌撞撞就往爹爹身邊跑。
孟文芝右腿一緊,被她熱乎乎擁住,手里也差不多畫完,這就放下筆,趕緊把她抱起來。
喬盈飛忽然如愿騰空,高興地撅嘴歡呼:“嗚——”孟文芝發現她喊起來不再停,便拍了她頭上的小辮兒,引她往桌上看。
他抱著她,彎腰湊近畫紙上的女子,對她說:“看,你的娘親?!?
喬盈飛呆呆望著紙上的臉,漸漸沒了聲——娘親比昨日見到時更好看了。
可惜她不似爹爹會動。喬盈飛扭轉身子,對著畫卷伸出雙臂,試著求道:“娘親來抱。”
孟文芝一覺身體前傾,匆忙把她撈回,帶著些微無奈,小聲在她耳旁道:“盈飛,娘親抱不了你?!?
哪怕到了今日,想起這些,心底還是會難過,那種感覺他無法忽視,恐怕也永遠都不能習慣。
畫紙干透之后,孟文芝把它裝裱起來,掛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占了小半面墻。
每每步入房中,微一仰頭,見清光安靜地在灑她身上,浮動著的,除了空中的塵埃,還有他的回憶。
世上很多東西,最終都會淡去來過的痕跡。孟文芝緊緊護著有關喬逸蘭的一切,把她守在身邊,對于她的記憶,已經被時間的流水泡得皺皺巴巴,但她總歸還在。
也將會一直在。只不過,是作為一種“缺失”存在。
喬盈飛稍微再大些,在街上走得次數多了,見別的小孩身邊都有兩個大人陪伴,她仔細想了想,才發現自己跟那些孩子不一樣。
為什么別人有會笑的娘親,她只有一幅名叫“娘親喬逸蘭”的畫?
薄薄一張,她跟它說話,它不應,她碰它,它才會動,勁兒要是大了,手指還能在上面戳出個洞來。
為什么別人的爹爹,都有自己的娘子,她的爹爹卻總是孤零零一個?
他只會站在畫前發呆,說他的娘子就在這里,并且彎下腰,越湊越近,最后眉毛一皺:“喬盈飛,你又淘氣!”
喬盈飛抿著嘴笑,心虛地看著畫上兩個窟窿,迅速搖頭。這孩子的調皮機靈,在此已初見端倪。
孟文芝要來捉她,她只乖乖站著不跑,擺起雙手,認真對他道:“爹爹,我現在不想和你玩兒?!?
養她到現在,這副模樣底下耍的什么心思,孟文芝一眼就知,卻也拿她沒辦法,他可舍不得真的收拾她。
“真是長高了,連墻上的畫都能夠到了。”孟文芝蹲在她身前,看看她的腦袋,又扭頭看看他那副仙子下凡圖,不免氣道,“就這幾日,我為你補了三五回窟窿。這樣的淘氣,我真想叫你娘來見見?!?
喬盈飛聽不出他話中好壞,只看爹爹表情不兇,便眨了眼睛,順著他的話問道:“爹爹,我的娘親在哪里呀?”
孟文芝嫻熟地指過去:“那不就是么。瞧你娘鞋子都被扣壞了……”正說著,忽然煩惱起來,搖頭感嘆,“她若是親眼見了,真得心寒?!?
“不。”
喬盈飛不再滿意他的回答:“我要人,不要畫!”她把人字念得很重,皺著眉毛補充,“別人的娘親都是人。”
這幾句話來得突然,孟文芝毫無防備,當場愣住。
沉默中,他飛速地想:現在盈飛還小,他該怎么告訴她,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她能聽得懂嗎,能接受嗎?
而他,真的有勇氣把喬逸蘭的死亡說出口嗎……
“爹爹,理我?!眴逃w捏了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