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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清岳擺手, 獨自沿著連廊回房。
自喬逸蘭離開,時間過得飛快,再有一個多月, 就要到第四個年頭了。
過去的日子里,無論對她還是對喬盈飛,孟文芝總覺有虧欠。
尤其是那孩子,一想,她平日摔倒了都忍著不哭,卻因為沒有娘親, 在半夜偷偷掉眼淚,孟文芝恨自己不能上天入地, 不能把喬逸蘭捉回來,按在自己和女兒身旁。
這日, 他從裝著喬逸蘭生前之物的木匣里, 尋出一只銀花小釵,忍痛割愛, 擅自作主, 把它送給了喬盈飛。
他對她說:“這是你母親為你所留, 好好保管。”那釵子小巧簡單,對常人來講, 并不是什么值錢的物件,但對他們二人,比金子還要貴重。
喬盈飛眉飛色舞,低頭讓孟文芝幫自己戴上:“戴好了嗎?”
“好了。”孟文芝忍不住叮囑, “戴著它,不許爬樹,不許跳石頭……”
話還未完,只見她眼睛彎成了月牙,舉著兩手去摸頭上的小花,自顧自歡欣念叨著:“小飛的娘也很好啊,也會送小飛禮物呢。”
這孩子怎能這樣好哄?
一支舊釵就讓她雀躍。孟文芝反倒心疼起來,剩下的話不忍再說,何苦去限制她小孩的活潑天性,她開心便好了。
因喬盈飛前夜里來的情緒,孟文芝在家留了整整兩日,只為親自盯走她那些傷心事,讓她多亮亮兩排小牙齒。
他帶她上街,讓她挑喜歡的東西買。本以為喬盈飛會要些玩具,沒想只纏著他買花生糖,一包不夠,要兩包。
孟文芝大手一揮,滿足她的心愿,又按著她折返回去,買了幾只彩繪泥哨。
喬盈飛不解:“爹爹,我不愛吹這個。”
孟文芝笑而不語,先抱她坐進車里。
這趟路似乎比來時長,喬盈飛快睡著時,被孟文芝輕輕晃醒。下了車,忽發覺不是自己家門,趕忙掙脫了人,沖向車夫,讓他幫自己上車。
孟文芝身邊一空,扭頭喊道:“盈飛,過來。”
喬盈飛躲在車夫身后:“我不進姨婆家!”
“我陪你呢,不讓你受氣。”孟文芝好聲哄道,笑著招招手,喬盈飛磨蹭半天,才別扭地走過來。
孟文芝把泥哨子遞進她懷,又緊了緊她的小辮兒,讓她把打碎的哨子還給周陽哥哥,不要再鬧矛盾。
周陽也懂事,剛見著小飛,就拉著她的手道歉,許是大人教的話,他頗認真,說自己那日玩笑不知輕重,是他不好。
喬盈飛有些氣,又有些羞,把哨子往他臉前一伸,嘴角一陣動,還是沒忍住露出笑:“我不怪你了!”
兩個小朋友和好如初。臨走時,周陽氣喘吁吁追過來,提著一個竹籠:“小飛!這是與你賠罪的。”
籠子里有只帶斑點的野兔。是周陽的爹爹從山上捉來,被他搬來作禮物送給喬盈飛。
喬盈飛甚是驚喜,一蹦一蹦,扯著周陽胳膊反復道謝。
孟文芝為她頭上的小花釵提心吊膽,卻不好打擾這場面,只用手戳了她的肩膀,在旁悄聲提醒:“走吧,該回家了。”
孩子們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又過一陣時日,輪到孟文芝的喜事來臨。
不枉他任勞任怨、恪盡職守許多年。妻兒去世,他因公不能好好告別,幼女染病,他亦因公在外,不能抽身回家探望。雖大多是迫不得已,以至孟文芝今日想來,仍覺心中難過,但他既有付出,該有的獎賞、提拔便不能少。
目下,前任大理寺少卿張深告老還鄉,職出空缺,而孟文芝任大理寺丞期間,務實勤勉,政績卓著,經上官舉薦,擢升他為大理寺少卿。
同僚聞訊,爭相前來賀喜。無數張笑臉迎來,孟文芝莞爾回應,只想著肩上擔子又重了幾分,難分是喜是憂。
那天,孟文芝把喬盈飛帶在身旁,坐在馬車里,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孟少卿,恭喜啊。”
掀簾一看,果真是馮先禮。
他亦在車中。兩車逆向而行,窗對著窗,錯開停在了道口。
馮先禮已貴為戶部尚書。此乃皇帝麻痹之策,明升暗降,讓他身居高位,為眾目所矚,他也因失去為他在暗處經營的馮璋,行事比以往收斂許多。
孟文芝仍記得那些慘死的無辜性命,亦心知當初喬逸蘭被逼入絕境,馮先禮功不可沒。新仇舊恨交織,車壁所擋處,孟文芝攥緊了覆在膝上的官服,指節透白。
時下局勢尚不明晰,必須隱忍。
皇帝曾命他表面維持和氣,暗中留意。馮先禮見他對自己禮敬有加,似乎明了事理,對他警惕稍減,只是還會不時出言試探。
“許久不見,孩子都這般大了。”馮先禮笑道,聲音喑啞,目光落向湊在孟文芝身旁的喬盈飛。
喬盈飛不認識他,正欲探頭乖乖問好,被孟文芝有意推回,藏在身后。
孟文芝眸色沉下,笑容卻妥帖:“勞尚書大人記掛,下官家中瑣事,怎好入您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