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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知道她在鬧什么情緒,既提到周陽,她近些日來最愛纏的一個表兄,兩個孩子之間,想來不會有什么大事。
他放下了心,用帕子為她擦眼淚,笑起來柔聲問:“是周陽哥哥惹住了你?”
喬盈飛心情低落,垂眼擺弄著手指,吸了鼻子,咽了口水,才輕輕點頭,看著甚是委屈。
孟文芝正欲安慰,熟料下一刻,孩子驟然抬頭,哽咽著開口:“爹爹,我是不是沒有娘?。俊?
話還未落,眼里又蓄了水。
孟文芝毫無防備,從她眸子里看見無措的自己,像被針扎了一下。
燭臺在這時暗了一瞬,黑暗恰遮住了他臉上失控現出的,剎時的怔忪。
喬盈飛沒能立刻聽到肯定的回答,有些難過,還是忍著哭聲把今天的遭遇講給他聽。
只說今日去找周陽玩,剛巧碰上他母親回來。
周陽從母親那兒得了幾只泥哨子,分她一只猴子形狀的吹時,喬盈飛還很高興,屁顛屁顛跟在表哥身后,夸他娘親真好。
直到周陽一個轉頭,突地問她:“小飛,你是不是沒有娘啊?”
喬盈飛不愛聽,當即否定了他,并且得意地告訴他,她有娘親,還是天上的仙子,漂亮得很。
周陽畢竟大了兩歲,自然不信這些,語重心長跟她說:“小飛,你別被大人騙了,這世上沒有仙子……我們都沒見過你的娘,你可能是石頭里蹦出來的!”
他認真猜想,喬盈飛氣沖沖反駁,卻怎么也論不過他。周陽大哥哥架子一擺,也沒看出她急得臉蛋發紅,硬拉著她一條條一道道分析。
她不愿承認自己沒有娘,是石頭縫長出來的孩子,又忍不住想相信他,心里面在打架,煩悶不爽。
最后,她把手里的泥哨子往地上一砸,小猴子摔了個四分五裂。
只一句話,結束了爭論:“我就是有,我就是有!我不要和你說話了!”
但她在長大,爹爹很快就騙不了她,她也騙不過自己。
喬盈飛知道,周陽表哥可能說得對。她只是有點不開心。
她不再玩手,而是捏著拳,把毛毯邊攥得皺巴,低垂著腦袋:“其實,小飛就是沒有娘親啊……”
小孩不會掩藏自己的失落。孟文芝聽她語氣,心被擰了似的。
他攏住她潮濕的手:“你當然有?!?
喬盈飛沒有抬眼,努了努嘴。應是在默默地下勁安撫自己。
孟文芝望著她,憋了許久,終還是嘆氣道:“對不起,小飛。
“之前,是爹爹騙了你……你娘親不是仙子,但你也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是她懷胎數月,辛辛苦苦將你生下來的?!?
“那為什么我從沒見過她?”
“因為她……”孟文芝聲音微微拉長,減小,不知該如何說下去。無意間,發現喬盈飛正看著他,眼睛被燈照得水亮,等他繼續。
或許,比起從來沒有娘親,她更能接受有一個來過但離開的娘親?
好吧。孟文芝這樣想,很快做了決定:“因為,她不在了?!彼麑W著阿蘭虛虛比劃,勉強作笑,“那時候,你才這么大?!?
“她去哪了?”喬盈飛好奇地問。
孟文芝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喬盈飛又問:“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孟文芝仰頭想了想,道:“比很遠還要遠?!?
“有多遠?”
他輕聲告訴她:“生和死的距離有多遠,她就離我們有多遠?!?
喬盈飛表情茫然,眼圈還紅著,細聲細語問爹爹:“那她還會回來么?”
孟文芝泄氣一笑,過了很久才緩緩答:“不會了。
“她永遠都沒辦法回來。她去世了……”
原本干燥的掌心變得濕潤,黏著喬盈飛的手背。兩只手,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十一月的空氣,不知不覺間升了溫,孟文芝眼下有些燙,心里的滋味,像半熟的棠梨果一樣,澀得能把喉嚨哽住。
喬盈飛沉默不語,一雙發呆的黑眸告訴孟文芝:她在思考。
是啊,她總該明白一些事情……孟文芝暗自想著,輕舒一氣,終于再喚了她,而后起身把燈臺拿來,又坐回床畔。
喬盈飛目光緊跟著爹爹,看見燭火在他身前搖擺撲朔,宛如一尾離水掙扎的魚。
“盈飛,看這支蠟燭?!?
孟文芝向她示意,這間屋子里盛滿了它的光芒,他不緊不慢描述:“它在發光,很亮。”喬盈飛點了頭,他欣慰地望她一眼,“人們說的去世,就像這樣——”
他毫不猶豫吹熄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