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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患得患失,想得太多!
就在寺里藏下去,藏一輩子,放下執念,忘記煩惱,了悟生死,有何不好?
這是她數日里不眠,才為自己尋出的第三條路。
“我不悔。”喬逸蘭道,目光擦過雙膝,望著地面。
再一瞥身旁籮筐,里面疊放著剪刀和刀片,她深吸一氣,閉上眼,挺直了身:“師父,拜托了。”
拜托她幫忙,剃去這三千煩惱絲,予她清靜自在。
究竟是否做好了準備,喬逸蘭也摸不明,只是跪坐在蒲團之上,靜靜等待,等待那一雙手,趁她猶豫不決、尚未反應過來時,替她做下決定,推她前行。
一側籮筐被挪走,里面鐵片摩擦碰撞,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她開始緊張,身子有些發僵,雙手按在腿上,微微發白。
老尼輕緩地,將她臉邊頭發握進掌心,很快,她的側臉、耳朵,包括一部分脖子上的肌膚,都感受到了空氣的清涼。
她在等那聲“咔嚓”。
身后那陣似有若無的嘆息,卻先一步鉆進了她的耳朵,擾動她的肺腑,牽扯她的心腸。
一刀剪下去,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往后,隱居深山,不染塵囂,是她想要的嗎?
自不會是——她還未到那般境界,仍是凡人一個,包著俗心一顆。
喬逸蘭遲遲等不到那縷頭發落下,于是仰頭,看見了大佛無悲無喜的眼睛。木魚恰在此時被人敲響。
她望著他,反被他看了個透徹。
這第三條路,她走得不順心意,一點兒也不暢快。
說到底,還是被困住了。
細細地想,是被一把繡花剪、一條爛人命困住了。困在當年無助時的憤怒里,困在憤怒后的無助里,永永遠遠也脫逃不出。
不知怎的,這木魚敲得愈發著急,響聲一連串圓豆子一樣灌進耳里,漲得人頭疼,要從眼角逼出淚來。
喬逸蘭眼前有些模糊,但省思依然未停。
五年過去,她借魏林二人之力,以兩本書,幫助多少蒙冤百姓討回說法,自己卻難洗冤屈,身如飄萍,連與丈夫女兒團圓都不敢想。
從頭至尾,皆因最初她手刃親夫,那個和他爹如出一轍的惡徒,馮瑾!
如此,怎能甘心……
喬逸蘭身子乍一個激靈,猛地回轉過來,頭發流水般從老尼指縫間溜走。
她與住持面面相覷,這才發覺自己失控,啟唇正欲解釋什么,被住持把話截去:“我便料到,今日會是你離開之日。”
老尼平靜地注視著她朦朧的雙眼。喬逸蘭的目光亦在她身上,緩緩下移,看到了她空空的兩手。
剪子還躺在籮筐里,原來住持絲毫未碰。
她終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一瞬無措:“我……師父……”
她還是希望住持能夠留她,可她給不出什么理由。
就在剛才,她生了反悔的念頭。
“你心有掛礙,此時剃度,于修行無益。不如先了卻塵緣,他日再來山門。”老尼只將身一側,讓出身后山景。
喬逸蘭忽地有些恍惚,半夢半醒時,順著住持的手,向門外遠方看去。
老尼引領著她的視線,為她指出一個方向。
下面山坡,青云寺的正門外,一人牽著一馬,馬身連著車廂,正在候她。
喬逸蘭半晌看清后,已有人為她綁好散亂的頭發,披上她原來的衣物。
她好像忽然從一個孩子長大,玩耍嬉鬧的時間已經結束,前方的路還很長,這一瞬間,她前所未有的清楚和明白:她不能就此停在這里。
“去吧。”老尼輕道。
喬逸蘭聞聲抬頭,望向住持。
但見住持面色從容,頜首回應她的目光,后退予她更寬的路。
喬逸蘭又一次將視線放遠,瞇眼望去——遠方,究竟是康莊大道,還是萬丈深淵……
她緩緩起身,動作不大利落,猶豫著、試探著,極小心地邁出一步。
天光迎面打來,身體成了新破土的春草,不自覺向光生長,綠意盎然。
似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讓她舍不得停下,忍不住繼續,一步,又一步,步伐逐漸松快。
走至門前,她向住持深深道謝,多謝她這些時日的關照,多謝她指點迷津,給了她新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