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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盤上了。
老爺子今天破例要了一壺酒,老谷親自端著酒壺從包廂側門進來,給在座的每一個成年人都斟了一小杯。
老爺子端起杯子。
今天我讓老谷去拿了兩幅繡圖。他把手往旁邊抬了一下,老谷從旁邊的托盤上取了兩軸絲繡,一軸遞給連玉結,一軸遞給楊慶慧。
絲繡在桌上攤開,針腳細密,一幅是合與興的篆體,另一幅是牡丹和錦鯉的合景。
給你們倆,這些年,操持蘇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些話我不說,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連玉結接過絲繡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繡面上劃過,指尖停在那個合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接著笑了一下。
謝謝爸。她把繡軸卷起來擱在手邊,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沒有再接別的話。
飯局中斷,蘇汶婧始終默不作聲,倒是老爺子開口較多。
汶婧還小的時候,就離開香港了,這孩子在洛杉磯獨自生活了七年,我自己這個當爺爺的,能幫的其實很少。他頓了一下,一桌子人都安靜了。
連玉結端著酒杯的手停在杯沿上,沒有喝。
別的我不多說,汶婧一個人拼出來的事業,風風光光的,我們蘇家該平了,還望有生之年,能多吃幾頓這樣的飯。
蘇汶婧的筷子碗停在碗沿上,她抬起頭對上爺爺的目光,溫和的笑了一下。
是啊,這世界僅剩的溫情,就這么點了。
蘇汶婧感覺膝蓋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翻過來。
走嗎。
她側過頭,隔著桌上那盆蘭花和好幾道菜的蒸汽,她看見蘇汶侑的臉,他喝得不算多,但耳根已經紅了。
蘇汶婧打字。
可以嗎。
幾乎是秒回,可以,陪我出去醒醒酒?然后我送你去機場。
好。
蘇汶侑把酒杯擱在桌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手指撐了一下桌面,接著走到爺爺旁邊彎下腰說了句什么,老爺子偏頭聽他說完,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
回去煮點醒酒湯,今天考了一整天,累壞了,早點休息。蘇汶侑嗯了一聲,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過程中和蘇汶婧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到半秒,兩個人都移開了,然后他轉身出了包廂。
蘇汶婧等了大概兩分鐘,也站起來了,她走到蘇崇硯身邊,把手搭在老爺子肩膀上。
爺爺,我臨時有個活動,得先走了,今晚飛回洛杉磯。
老爺子抬起頭看她,那滿是皺紋的雙眼全是不舍,卻沒有挽留。
去吧,到了給老谷發個消息,報個平安。
蘇汶婧點點頭,她把搭在爺爺肩上的手收回來,朝楊伊滿眨了眨眼。
楊伊滿嘴里還含著半顆魚丸,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蘇汶婧轉身推開包廂的門。
走廊很安靜,她剛走了幾步,身后包廂門又開了一次。
蘇汶婧。
這個聲音不陌生。
蘇汶婧轉過身,連玉結站在包廂門口,身后的門已經關上了,她環著臂,脊背筆挺。
是你吧。她說,今天這桌飯,這幅繡圖,還有老爺子剛才開口的那番話。”
“你是在他跟前說了些什么,費這么大勁羞辱我。
蘇汶婧笑了一下,她想起了一個很荒謬的細節,在今天這頓飯之前,她見過連玉結在客廳里對著爺爺喊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這個家,現在爺爺親手把和解擺上桌面,把絲繡遞到她手里,連玉結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不是愧疚,是你在他面前說了什么。
一個人得活在多深的猜疑里,才會把一場和解讀成一出精心策劃的羞辱。
您是覺得,今晚這頓飯,是我跟爺爺要的。
連玉結沒有回答。
如果是,那您覺得這幅畫、這桌飯、這些年和您之間所有的裂痕,全是別人在背后做的手腳,和您本人,她偏了一下頭,一丁點關系都沒有。
連玉結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蘇汶婧,我特別不喜歡你這一點,事事反骨,我當初決意把你送到阿根延,而不是你決心要遠離這個家,那個什么洛杉磯,你知道為什么嗎。
蘇汶婧抬眼,阿根延,對,當初根本就沒有洛杉磯這個選項,連玉結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她送到阿根延,南美洲的那個角落,沒有華人圈子,沒有任何依靠,一個只能自生自足的地方。
”為什么是阿根延?”
當初送你去洛杉磯,是權衡利弊。而決定把你送去阿根延,是因為我比你更希望你離開這個家,可目的太顯眼了,誰都能聞出來味,所以我退了一步。她看著蘇汶婧的眼睛,語調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波動,一開始往你賬戶里打錢,也是老爺子的交代,后面索性不打了,因為樣子已經做完了,你在洛杉磯是餓死街頭還是自食其力,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
蘇汶婧低頭,她看著地板上的一些隨影光斑,本來早該免疫了,可如今,好像只是藏在心底,告訴自己不在意了,愛不是每個孩子都有,而她,也不是沒有愛活不了的人,她抬起頭看著連玉結,從眼神里,她忽然覺得,那不是恨,是比恨更遠的東西。
恨至少是需要感情的,連玉結對她沒有感情。
從頭到尾都沒有。
這么多年,我逃避了無數次,到底是什么原因,今天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
連玉結看了她一眼,然后搖了搖頭。
沒有原因。她轉過身,推開包廂的門,門合上之前她從門縫里漏出了最后一句話,因為我痛恨生下了你。
包廂門關上了,走廊里重新回歸安靜。
蘇汶婧站在走廊中央,她到底,還是有些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