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允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汶婧回香港,馮雪全程陪著。
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她在飛機上沒合過眼,餐盤推過來又推走,她面前的塑料蓋連掀都沒掀開過,手指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抖,從接到楊伊滿電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這樣了。
馮雪坐在她旁邊什么也沒問,她問空姐替蘇汶婧要了一杯溫水,把杯子塞進她手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我在。
下了飛機蘇汶婧往接機口跑,她在飛機上換了件常服,頭發散著,馬尾松松地塌在右肩,過海關的時候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整張素著的臉,海關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紅得要命,下眼瞼腫了一小圈,嘴唇因為十二個小時沒有喝水干得起了一層白皮,馮雪從后面趕上來把她的護照抽過去遞進窗口,對著海關說了句family emergency。
楊伊滿在出口等著,她兩只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見蘇汶婧的第一秒就沖過來,想說很多話,但嗓子眼被哭出來的痰堵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洗胃了,救回來了,但是還沒有醒。
蘇汶婧沒有哭,她把楊伊滿摟了一下,摟得很緊,下巴在她頭頂上壓了一下,然后把她扶到馮雪身邊,腳步沒有停,往停車場方向走。
車子拐進那家私立醫院的時候天還沒亮,蘇汶婧從車窗外看出去,這家醫院她來過,上次是來找徐鉑炎,帶著蔣定鈞,和徐家人對峙。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贏了,公道討回來了。施暴者一個一個被拉出來。蘇汶侑照常上了學,她以為那些傷口會隨著視頻被清出校壇、隨著常葛被取證、隨著所有施暴者的后果一點一點的愈合。
現在她站在這棟樓底下,忽然想明白了。公道能懲罰施暴者,法律能定義罪行。但公道和法律都治不了親情。
蘇汶婧在電梯里沉默著不說話。
三樓,走廊很靜,中間隔著兩米的距離,她對上了連玉結的視線。
連玉結坐在ICU門口的長椅上,整個人好像垮了,脊背貼著椅背,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往里蜷著,她臉上的妝也花了,口紅斑駁黏在下嘴唇邊緣。她的眼睛很紅,可能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合過眼。
但蘇汶婧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和以往不同,是厭惡,是十九年來從來沒被稀釋過哪怕一秒鐘的厭惡。
連玉結現在看她,和十九年前剖腹產手術臺上麻藥退掉以后第一眼看她時一模一樣。
蘇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她只是想走近那道門,想看看蘇汶侑,但她還沒有走到門前,連玉結已經站起來了,動作極快,和她剛才癱在椅子上那副垮掉的姿態判若兩人。
她往前邁了兩步,兩只手抬起來,手掌對著蘇汶婧的胸口用盡全力往外一推。
蘇汶婧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墻上,肩胛骨磕在墻面的石灰板上發出很悶的一聲響,后腦勺沒有撞到,她偏了一下臉,墻壁擦過她的右耳。
馮雪從電梯口轉過來時就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連玉結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蘇汶婧捂著肩膀靠在墻上,馮雪三兩步沖過來,她站到蘇汶婧身前往前一擋,對著連玉結一字一頓。
把手放干凈點!
蘇汶婧捂著肩膀的手指放下來,她對馮雪說“我沒事”。
馮雪回頭看她,那一秒里全是壓著的火,她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當著她的面推過她一下,而這些怒火,全被壓下去了,她知道蘇汶婧接下來要和連玉結還有一筆更長的賬要算,不能被保安以鬧事趕出去。
蘇成廿一直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他保持著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的姿勢,西裝外套裹在身上,他的目光從蘇汶婧進來到被推到墻上,一直沒有變。
蘇成廿這輩子在蘇家扮演的角色是沉默。連玉結發脾氣的時候他沉默,老爺子做決定的時候他沉默,蘇汶婧被送去洛杉磯那天他站在機場海關外面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女兒的側臉,回來以后一個字都沒有說過。他知道所細枝末節,知道連玉結對女兒和對兒子從來用的是兩副面孔,但沉默是他的慣性,是他的避難所,是他面對連玉結的強勢時唯一能讓自己不崩潰的應對機制,他以為沉默就是中立。直到今天坐在兒子急救室的門外,門里面躺著的人差點死了,他才終于意識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投票,每一次他選擇不說話,就是在替連玉結投贊成票。
蘇汶婧正準備開口,蘇成廿站起來,他幾步走到她面前,馮雪聽到腳步聲率先回頭,下一秒,身體沒法控制的被推著往另一邊癱倒,揚向蘇汶婧的巴掌隨著楊伊滿的尖叫聲一并落下。
蘇成廿比蘇汶婧高了整整一個頭,肩膀寬,手掌大,這一記是實打實的,她的頭被打得往左偏過去,右半邊臉瞬間變紅,臉頰迅速腫脹,嘴角內側被牙齒磕了一下,舌頭嘗到鐵銹的味道。
她沒有躲,從楊伊滿的那通電話開始,她就知道這一巴掌早晚會來,來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蘇家所有人的反應全過了一遍,她沒有理由躲著一巴掌,不管是誰打的。
臉火辣辣的疼,她把頭偏回來。
馮雪沒有猶豫的再次護過來,吼著:“不會好好說話是嗎?”
我——蘇成廿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到整條手臂都在抖,他的眼眶里滾出一顆眼淚。他這輩子只掉過兩次眼淚,一次是他母親去世,一次是現在。
我怎么生出你這個混賬女兒!你弟弟躺在里面,都是因為你,他為了你,他吞了那些藥,他是為了你!
蘇汶婧本就紅著眼,急著,抖著,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眶里有眼淚在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極力告訴自己,不要在這里掉一滴眼,眼淚是武器,但眼淚也是弱點,連玉結會用她的眼淚來證明她軟弱,蘇成廿會用她的眼淚來證明自己有資格打那一巴掌。
她就這樣干著眼眶看著自己的父親。
所以這一巴掌,您解決了什么?”她停了一下,把涌到喉嚨口的那團酸脹硬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蘇成廿面前崩潰。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崩潰,連玉結哭了一夜,蘇成廿剛剛打了她一巴掌,楊伊滿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她不能也裂開,她把臉轉回來,目光越過蘇成廿的肩膀,落在病房門上那扇極窄的小窗上。
連玉結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蘇成廿面前,把那個剛剛親手扇了女兒一巴掌的男人擋在自己身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抬起。
什么時候由你來充當好人了,輪得到你來教訓她?,還當著我面掉眼淚,你掉給誰看?你掉給誰看,掉給她?她現在跟他躺在里面比,受你這一巴掌都算便宜了。她說完轉回來看著馮雪,她轉了話題,從包里抽了一張紙巾把手指上的淚痕擦干凈,然后抬起頭對著馮雪微微一笑,恰好足夠把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包裝成一則在社交場合里極其得體的逐客令。
請問你是哪位,在這里,我要解決的是家事,與你不相干的事情,奉勸你不要插手。
馮雪盯著連玉結。
不相干?蘇汶婧,只身跑到美國時,你們誰在哪,誰給過她一次關心?現在你們一個推她上墻,一個扇她巴掌,然后跟我談家事。在法庭上對陪審團編故事才需要考慮哪些人相不相干,在這個走廊里——她把蘇汶婧護緊,抬眼看著連玉結,什么叫不相干,我就是她的底!
蘇汶婧這次把馮雪往后拉了一步,她攔著馮雪不讓她再往前。
你也看見了。我這次回來,身邊只帶了她。她橫掃一眼連玉結和蘇成廿,到這一句時她已經不激動了,所以她是我的家人。然后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臉轉回來對著連玉結,她插不插手我的事,和你沒有關系。
蘇汶婧!連玉結往前邁了小半步。
蘇汶婧轉身對馮雪點了點頭,你先走吧。我一個人可以。
馮雪的眉頭皺了一下,她太明白這時候放她一個人,意味著接下來在門口聽到的每一個字都會把她往更痛死的深處推,但她同樣知道連玉結不會在有外人在場時露出真正的那一面,而蘇汶婧要的就是連玉結露出來。
有事聯系我。她掃向蘇成廿和連玉結時已經把手機從口袋里拿出來了,往走廊那頭的玻璃門外走之前丟下一句,聲音很大,她們膽敢再動一下手,我直接報警。
馮雪離開時順便把楊伊滿也拽走了。
蘇汶婧轉過身,對著連玉結。
談談吧。
連玉結扯出一個笑,談。她左右環顧了一下走廊,私立醫院的VIP樓層空無一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在自己親媽面前,稱毫不相干的人為家人。
不相干的人是你才對吧。蘇汶婧嗓子還是啞的,每一個字都帶刺。
連玉結看了她幾秒,然后她轉身推開了走廊盡頭一扇門,是一個空的休息室。
她走到沙發區坐下來,包擱在膝蓋上,脊背筆直,下巴抬著,她沒有請蘇汶婧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