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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汶婧也沒有坐,她走到沙發(fā)區(qū)旁邊的一扇落地窗前面停下來,沒有坐下來跟她齊肩。
這里隔音很強。連玉結說,她背靠著沙發(fā),抬頭看著蘇汶婧背影的側臉,畢竟家丑不可外揚。
蘇汶婧轉過身來看著她,她站的位置剛好背光。
有時候,并不是一堵高墻,就能擋住所有,何況你口中的丑事。
連玉結聽完這句話沒答,她從包里慢條斯理掏出了那個文件夾,她把文件夾打開,從里面抖出幾張照片,照片散落在沙發(fā)前的茶幾上,蘇汶婧看了一眼,只一秒,瞳孔微微縮動。
你跟蹤我?
連玉結把其中一張照片往前一甩,照片滑過茶幾掉在地上,落在蘇汶婧的腳邊,她沒有彎腰去撿。
你知道我為什么恨你嗎。
蘇汶婧沒有回答,她以前確實很想知道答案,就像平常人好奇平常事,只是套上了母女的殼子。
你出生那天,我難產。從早上疼到下午,宮口開到八指,胎心忽然往下掉,醫(yī)生說是臍帶繞頸,推了緊急剖腹。麻藥打進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還在宮縮——你知道宮縮的時候打麻藥有多痛嗎。他們把我切開,把你就這么從我肚子里掏了出來。她停下,咽了一口很輕的氣,然后她看著蘇汶婧的眼,—那雙眼已經全紅了。
你在我肚子里差點要了我的命,生你我差點下不了手術臺。
蘇汶婧站著,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你生下來以后不哭,拍了好幾下屁股才哭出來,聲音很細,不像蘇汶侑,蘇汶侑生下來哭聲震得整個產房都聽得見。把你從手術室推回病房的那一路上我就覺得,你不對,我不應該拼了這條命把你生下來。
蘇汶婧嘴唇動了一下,那你為什么不——
為什么不把你掐死——連玉結用食指把照片一張一張排開,一字一張,把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怨恨一張一字擺齊,“那些闊太在我面前永遠表揚你!說你聰明,說你長得好,說蘇家大小姐以后一定有出息。你知道我在旁邊站著的時候是什么感受?蘇汶侑坐在我旁邊,沒有人提他,她們從頭到尾沒一個人提蘇汶侑,她們提的全是你。那些話你當然不記得了,你才四五歲。但那些闊太當著我面夸你一句,就等于扇了我一巴掌。因為你是我生的,但你不像我,不像我,你從頭到腳從骨相到脾性都不像我!在你弟弟身上的那些話全是阿諛奉承!她把下一張照片往前推,你覺得我該不該恨你。我費力給他安排人生,想盡所有辦法要替我兒子贏回那一層掌聲,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現在你把我十八年全毀了。
蘇汶婧伸手扶住了沙發(fā)扶手,她的指尖在真皮面上輕輕顫抖著,整個人差點往下倒。
她以為,以為原因是讓她無法承受,重到連玉結不愿回想第二次的。
就因為這些,你恨我,”
什么叫就這些!連玉結把照片往茶幾邊緣一推,她的臉又變成剛才在走廊里那種充血的紅紫,你不懂,你永遠也不會懂一個當母親的心。”
你現在說,實話實說,你是不是為了報復我!
蘇汶婧低頭看著腳邊那張照片,凌晨的光很暗,但她親他的動作從照片上看是清楚的。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見自己主動親他的時候是這樣子的,眼角往下彎,臉頰紅潤,那時候,是真的開心。
她抬頭看著連玉結。
是,我對蘇汶侑是報復。她說,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區(qū)別對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兒,你的心卻永遠偏給蘇汶侑!所以,我一開始靠近蘇汶侑就是為了報復你,我要把他從你手里搶走,就像你從我手里搶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機會一樣。”
連玉結不怒反笑,她忽然覺得自己十幾年的判斷有誤,此刻的蘇汶婧,確確實實像她的孩子。
你真是下賤。
對。蘇汶婧看著她,眼眶干著,連玉結這句下賤反而把她心里最后那點自己也沒消化干凈的愧疚全燒了。我下賤。
她往前走了一步,對著連玉結的目光沒有閃避。
所以我愛上了蘇汶侑,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對他的感情就不是報復了。
蘇汶婧把話攤開了說,她自己都不敢承認,也許在更早,這種愛被她借做報復而展開了。
所以你今天想跟我談的無非是讓我和他分手,但我告訴你,我不會。不會和他分手,不會離開他,不會在任何一個你不想看見我的時候消失。她說完轉身要走。
連玉結在聽見這些話后,皺著眉,胃里在反,卻表情沒變,平靜的問出一句。
那你在意的爺爺呢?
蘇汶婧步子頓住,轉過身。
這些照片,只有這一份,沒有存檔。連玉結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把照片重新裝進去文件袋,食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你自己選,離開他,親口去跟他說分手,說你不愛他,說你從來沒愛過他,然后我會放你走。不再干預你任何事。”她拿手機翻開一頁,轉過來給她看,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已經擬好的文件草稿標題寫著親屬關系斷絕聲明,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但是還沒有簽字。
明天一早,不,今天,律師就能把正式版送過來,簽完這份聲明,你與我、與蘇汶侑再沒有任何關系,真正成為你口中不相干的人。保證你從此不再出現在他面前,在他往后的人生里永遠消失。
蘇汶婧盯著屏幕上那個標題,親屬關系斷絕聲明,她把每一個字都重復的看,看到心里酸腫,她早該明白,恨已經到了不再留她的地步。
你拿爺爺的命在威脅我!蘇汶婧嗓子已經很不舒服了,長久時間的缺少水份,但她依舊扯著嗓子喊出來,試圖喚醒她殘留的良知。
你沒有選擇。連玉結把手里的照片文件夾舉起,你繼續(xù)執(zhí)迷不悟,這些照片下一秒就會端端正正的放在最愛你的爺爺面前。他身體怎么樣你清楚,去年住了一次院,今年心臟搭了橋,這些你都知道,你猜他看見這些照片以后,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蘇汶婧終于哭了,眼淚從眼眶里奪出來。她站在那里,靠著被隔音墻包裹住的寂靜空間,被連玉結和她手里的爺爺和她手里還沒簽的斷絕關系一起逼到了墻角。
她已經贏了一路,從醫(yī)院到三中,從秦家到下一位,每一次對方以為她會示弱的時候她都用更冷更穩(wěn)的辦法還擊回去了。
但此刻對方手里捏的,是兩條她沒法用律師和證據去護住的人命,一條躺在里間還沒醒,另一條是世界上對她為數不多的好。
蘇汶侑不會同意。她伸手把臉上的淚粗暴地蹭掉,對,他吞了那些藥就是為了今天的反向,他拿命來守住的愛情。
可錯誤的愛情怎么和爺爺相比,如果爺爺因此而出事,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恨她的。
而那些人里,會不會包括蘇汶侑呢?
我會送他出國。早就安排好的,你從今天起不會再知道他在哪里。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兩步逼到蘇汶婧面前,蘇汶婧,你不要太自私!因為你,他寧愿不要前程!不要出國!不要我安排好的一整條路,也要陪在你身邊!你憑什么!你有為他想過嗎,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你回香港他做了多少我一直在他身邊攔不住的事,他還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他開那個公司是為了你,他不去念預科是為了你,他甚至說他有病,他為了留下來陪你連自己有病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你還有臉說他不會同意?你要怎么樣,你要把他一輩子全變成你的陪襯品嗎?你是想讓蘇家沒了繼承人,蘇氏沒了接班人,你就滿意了嗎?
蘇汶婧看著她,眼淚還在往外淌,她看著連玉結發(fā)瘋,她知道自己再沒有方法扭轉結局了。
媽。這個稱呼從她嘴里出來的時候沒有親昵,沒有抱希望,蘇汶侑他不會開心的,他去倫敦不會開心。他留在你給他鋪的那條路上。每一年,每一天都不會開心。
你不要這么叫我!連玉結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極刺耳的一道刮擦聲音,她整張臉因為蘇汶婧叫她媽而抽搐了一下,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不知廉恥!蘇家孽種,她的嘴唇在扭曲,他的開心不重要!你聽懂了沒有,他的人生開心不重要!他不選前程你替他不選,我不替他鋪這條活路誰來替他鋪,鬼替他鋪嗎?
蘇汶婧看著她,一直看著她。連玉結每喊一句歇斯底里的不重要,蘇汶婧心頭最深處那個裂口就被再掰開一厘米。但她終于也聽懂了,她母親不愛她,也不愛蘇汶侑。愛的是繼承蘇家、光耀連氏的那個接班人。
她恨蘇汶婧是因為蘇汶婧從出生第一天起就在替這個接班人擋刀,小時候替他擋鋼琴課,長大了替他擋連玉結的期望,再后來擋出了格,愛也愛了,擋也擋盡了。
她十九年里第一次想明白了這件事,她們沒有得到愛,是這個人不會。
連玉結不是不懂愛,是她心里裝的原本就不是人,是功勞、前程、闊太面前的面子。
蘇汶婧和蘇汶侑都是從她手指頭縫漏出去的那點余溫里各自分走了一點,蘇汶侑分到的是控制和期待,蘇汶婧分到的連余溫都不是,是零下。
讓我見他一面。她說,聲音已經不再哽咽了,最后一面。
好。今晚,我只給你今晚,過了今晚,從明天開始。你不要再出現。你的死活便再與蘇家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