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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汶婧有一次開會回來看到保溫杯旁邊多了一板鋁箔包裝的藥片,舒樂安定,小劑量的,底下壓著一張便利貼寫著我姐姐之前也失眠,吃這個管用,一次半片就好,她看完后把便利貼折好放進抽屜最里面那格,沒有吃。
又過了一周,她半夜醒來第四次之后去了趟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眼瞼下方那片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青灰,把抽屜拉開,取出藥片掰了半粒,溫水送服,躺回去,那一晚她睡了五個小時,沒有夢到他。
醒來時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的痛,她開始不適應夢里沒有他,可這樣她才能睡個好覺。
小禾還在查倫敦的蹤跡,她把那個CS的小伙叫進會議室關上門聊了半小時,出來以后那個小伙子用了一整個下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碼界面換了好幾個,查了英國教育系統的公開接口,倫敦幾所大學的學生名錄,甚至試著通過蘇汶侑在學校注冊用的英文名反向搜索社交平臺,沒用,連一個模糊的IP歸屬都查不出。
小禾最后親自去問了兩次,一次發郵件給倫敦那所預科學院的學生事務處,用恒岸娛樂的官方郵箱問貴校是否有來自香港的交換生項目,對方回了一封標準的模板郵件說詳情請訪問官網國際生頁面。
另一次她試著在谷歌上搜SuWenyuLondon,搜索結果只跳出幾條陳舊的香港財經新聞,都是關于蘇氏股權變動的。
什么都沒有,還是一片空白。
小禾最終把她的懷疑告訴了蘇汶婧,那天是周末,她去了蘇汶婧的家,小禾把手里那沓打印出來的空白記錄放在蘇汶婧桌上,站了片刻。
連夫人動的手腳?
蘇汶婧坐在窗邊,她穿了件粉色的睡衣,頭發又長了,散在肩膀上,沒化妝,皮膚白,嘴唇上只有很淡的血色,脫去營業狀態下的妝容和精氣神,她的氣血淡得很嚇人,她屈膝坐著,兩只手臂環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過了半會,她才微微張口。
她是動了手腳。但我想查,怎么都能查得出來。
小禾站在她背后,把那句話過了兩遍,第一遍沒聽出什么,第二遍忽然懂了。
怎么都能查得出來。
蘇家在香港再強勢,手也伸不到英國的教育系統底層,連玉結能動的手腳不過是讓蘇汶侑換了號碼,讓倫敦那邊的住址信息不要流入任何能被她接觸到的渠道。
可蘇汶婧要想繞開這些不難,她能找蔣定鈞,能找谷叔,能通過蘇氏在英國的合作方翻出一套精準到門牌號的地址,蘇氏在倫敦有律所合作方,只要她以恒岸法人身份發一份公函說股權相關文件需蘇汶侑先生親筆簽字確認,不出叁天,對方的秘書會把他的住址寫得清清楚楚發到她的郵箱里。
她甚至不需要走公函,爺爺那邊隨便問一句也能拿到,她沒做這些。
她猜到了,她猜到不是連玉結在擋,是蘇汶侑自己不想被她找到。
被連玉結擋掉和被蘇汶侑自己擋掉是兩回事,前者她可以對抗,可以繞過,可以找準漏洞砸開。后者是他的選擇,他在用不留下任何線索的方式告訴她:你當初提分手,拋棄我,毅然決然。現在就不要再來打擾我。
他用的是她自己的邏輯,她要的她想的她當初說的,每一條他都在做。
她把她們之間拆干凈,他以拆干凈之后的沉默來繼續愛她,送股份是因為他還沒愛夠,刪掉所有主動的訊息是因為她要他遠離,他在用這組矛盾同時完成兩件事:保護她,懲罰她。
每一條繞著她走辦的所有事,都在重復那一句:你推開我,你要我好好活著,我照辦了,那你還有什么不滿意?但你不要以為我在倫敦的每一天不是為了你,你以為你能忘掉我,你忘不掉。
蘇汶婧那會兒腦子里的念頭在這里炸了一下。
然后淚就下來了,只一滴,從左眼正中央筆直地往下墜,垂直滴在她環著膝蓋的手背上。
那滴淚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還高,她低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淚打濕的皮膚,那滴淚水在嘲笑她的偏執,你看,他連讓你找到的機會都不給你了。
你說他這么恨我,又送我這些干什么?
她低下頭去,額頭抵在膝蓋上,頭發從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她的聲音尾端顫了一下。
小禾站在她身后,嘴張開了一小半,不知道自己能說什么,她能說的所有話在這兩個人之間都太淺了。
小禾把手放在蘇汶婧的后背上,隔著那層薄睡衣,手心下面的那截脊柱在微微發抖,小禾沒有拍,不太會安慰人,她輕輕撫著她的后背,從上到下,再從上到下。
我明天就訂倫敦的機票。小禾說。
蘇汶婧搖頭,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角是濕的,鼻尖有點紅,她說:
不用,你讓我自己靜靜。
小禾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看了她叁秒鐘,輕輕退了出去。
蘇汶婧一個人待了很久。
她沒哭太長時間,明天下午有一場品牌活動。她必須到場,必須被媒體拍到狀態完好,必須站在鏡頭面前從容不迫。
她最終和小禾說:不用再查倫敦那邊了,反正不會有結果。
我會試著讓這一切都過去。
這段感情,對不起,蘇汶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