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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路的散修名喚趙三,此刻正緊張地搓著手,他喉頭不住地滾動,冷汗浸濕了后背。
他回頭望去,那些抬轎子的紙人與常人等高,面上敷著厚厚的白粉,慘白得瘆人。兩頰各點著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開一道詭異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紅得像剛飲過血。兩顆用濃墨點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沒有瞳仁,在慘淡月色下看來,陰森得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邁著僵直的步伐,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宿云汀騎著匹白馬,在月下大紅的喜服繁復華麗,金線繡出的并蒂蓮與龍鳳呈祥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這身衣服襯得他膚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長發難得用發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這……這……神仙老爺,這……”趙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齒上下打顫,話都說不囫圇了。
這哪里是迎親,分明是出殯!他嚇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識地往宿云汀身邊縮了縮,靠得太近時卻又被一道法力彈開,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后邊的大紅花轎。
轎簾被夜風吹起,露出里邊同樣的喜服衣角,眨眼間又落下隔絕他的窺視。
趙三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雙手抱著手臂來回搓了搓,垂下頭讓人看不見他嘴角掛著的笑。
一百年過去,又要見面了。
作者有話說:
晚上七點左右還有,應該會早一點。
第40章 喜喪(二)
花轎在趙三的引領下, 于子時堪堪抵在一座死氣沉沉的廢城前。
城門早已在百年風雨中朽爛傾頹,上方懸著的牌匾斷裂大半,獨余一個孤零零的“西”字, 在嗚咽的陰風中無力晃蕩, 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仿佛隨時都會從高處墜落,摔個粉身碎骨。
宿云汀勒住馬韁, 白馬似是感應到前方的不祥之氣, 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鼻中噴出燥熱的響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馬, 長靴落地悄然無聲。
他未理會一旁戰戰兢兢的趙三,徑直走到花轎前,也不言語, 修長的手指掀開了轎簾。
轎內,一抹妖艷的紅闖入視野。
謝止蘅端坐其中, 同樣一身繁復的大紅喜服, 金線密密織就的龍鳳呈祥紋樣,在轎外滲入的微弱月光下, 流轉著沉郁而華美的暗光。只是他頭上, 竟還嚴嚴實實地蓋著一方紅蓋頭, 將那張清冷絕塵的容顏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云汀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唇邊卻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他腦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午后換上喜服時的情形。
*
兩人各自換上衣袍, 宿云汀剛束好玉帶, 一回頭,便見謝止蘅拿著那方大紅蓋頭, 神色自若地朝他走來,看那架勢,竟是要往他頭上蓋。
宿云汀當即偏頭躲過,眉梢一挑,語氣不善:“你做什么?”
謝止蘅的動作停在半空,手中托著那片柔軟的紅綢,一本正經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總要分個主次。”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么天經地義的道理。
宿云汀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了,他伸手,從謝止蘅手中將那蓋頭抽了過來,在指尖掂了掂,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嗎?可我瞧著,這蓋頭還是與你更相配些。”他說著,作勢就要往謝止蘅頭上一罩,“不如……就委屈謝仙尊來扮一回‘新娘子’?”
他本以為謝止蘅會如自己那般避開,或以言語反駁。豈料,對方非但沒躲,反而微微垂眸低頭,纖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竟是認了。
“好。”
只一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宿云汀準備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詞盡數卡在了喉嚨里。
他悻悻地將蓋頭丟給謝止蘅,道:“咳咳咳,隨你。”
思緒抽回,宿云汀望著轎中蓋著蓋頭的新娘,他姿態隨意的靠著轎門。
“咳。”清了清嗓子,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甚至帶上幾分戲謔,“扮得還挺像那么回事。坐在里頭感覺如何?可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