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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云汀今日難得沒找茬,只接了茶水,默不作聲。春分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下去。
靈堂里又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哀樂和偶爾響起的抽泣聲。
宿云汀跪得膝蓋都麻了,正想換個姿勢,耳朵卻忽然動了動。
他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
不是哀樂,也不是哭聲,而是一段……歌聲?
那歌聲很輕,很飄忽,像是一縷煙,在靈堂的橫梁上盤繞。
是個女人的聲音,哼唱著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歌詞也聽不真切,反反復復就是那么幾句,帶著一種陰冷入骨的黏膩感,鉆入耳中。
“……紅嫁衣,蓋紅帕……郎騎白馬奴坐轎……一拜天地……入黃泉……”
那調子,詭異得很,明明是喜慶的婚嫁詞,被她那么一唱,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森和凄涼,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宿云汀長睫微斂,那雙素來含著幾分懶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沉靜如水。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掃過周遭,靈堂內的親眷下人依舊垂首跪地,人人面帶戚容,神情肅穆,顯然無一人察覺這詭異的歌聲。
又是只有我聽得見么……
他心下微沉,那歌聲卻愈發(fā)清晰了,仿佛那唱歌的女人就貼在他的耳后,對著他的耳廓呵氣。
“……紅燭淚,照空房……合巹酒,斷人腸……夫妻對拜……赴奈何……”
宿云汀凝神,試圖分辨那聲音的來處。它似乎源自靈堂后方,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白幡與挽聯(lián),卻又飄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皆是聲源,將他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裹其中。
就在此時,跪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形微不可見地一顫。
他依舊面無表情地往火盆里添著紙錢,但宿云汀敏銳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聽到那歌聲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在聽,他也能聽見!
那幽幽的哼唱還在繼續(x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怨鬼在耳邊絮語,攪得宿云汀太陽穴突突直跳,心神不寧。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惡,側過身,對身旁的謝止蘅低語:“我出去片刻。”
謝止蘅聞聲側目,見他面色微白,唇線緊抿,不復平日的散漫,便知有異。他眸光微動,低聲道:“去吧,別走遠。”
宿云汀站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酸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他沒有理會周圍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徑直穿過靈堂,朝著后院走去。
甫一踏出靈堂,那股令人窒息的沉悶便消散不少。夜風拂面,帶著沁骨的涼意。
可那歌聲卻如附骨之疽,依舊在耳畔縈繞,時遠時近。
宿云汀循著聲音,穿過掛滿白燈籠的回廊,一路往后院深處走。
歌聲把他引到了后花園。白日里還算雅致的花園,此刻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假山投下巨大的黑影,枯萎的花木在風中搖曳,像一只只伸出的鬼手。
歌聲就是從那片牡丹花圃的方向傳來的。
宿云汀心中一凜,放輕了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
月下的花圃空無一人,唯有夜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歌聲依舊,“……新人笑,舊人哭……陰陽路,不同途……”
他正欲現身一探究竟,那歌聲卻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來得突兀,去得也干脆。整個花園瞬間重歸死寂,只余風過葉梢的沙沙聲響,襯得這夜愈發(fā)空曠。
宿云汀立在原地,靜候片刻,那歌聲卻再未響起。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姑爺,怎得一人在此處?”
宿云汀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轉過頭,眼底的銳色已盡數斂去,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老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后,手里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靈堂里悶得慌,出來透透氣。”宿云汀語調懶散地答道,仿佛真是閑逛至此,“倒是管家,不在靈前守著,跑到這荒僻的園子里來做什么?”
老管家的眼皮跳了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躬身道:“老奴是見姑爺許久未歸,小姐有些擔心,特命老奴出來尋您。”
“哦?是嗎?”宿云汀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宿云汀向前一步,逼近他,壓低了聲音,“剛才你有沒有聽到有個女子在唱歌?”
老管家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慌,但被他極快地掩飾了過去。他茫然地搖了搖頭:“姑爺說笑了。這三更半夜,府里又逢大喪,何處會有人歌唱?想是姑爺……聽岔了。”
“是嗎?”宿云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真的沒聽見?”
老管家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強作鎮(zhèn)定地低下頭:“老奴……確實未曾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