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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跪伏的黑影, 徑直落在那幾叢牡丹之上, 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多謝林姑娘手下留情。”
話音未落, 其中一朵開得最盛的白牡丹, 花瓣無風自動, 竟如蝶翼般蹁躚而落。那些花瓣并未墜入塵土,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清輝碎雪, 繾綣、匯聚,漸漸織就一抹纖弱的魂影。
光華散盡,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少女,靜靜立于花叢之前。
她看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一張小臉蒼白如紙,不見半分活人氣,卻襯得那雙眼瞳格外的黑,也格外的沉,宛如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數百年的孤寂。
與他們在那段記憶回溯中所見,一般無二。只是,那時的她眼中尚有屬于閨閣少女的懵懂與期盼,而今,只余下死水般的沉靜。
“你如何知道是我。”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宿云汀坦然一笑,長身玉立,對她拱手一揖:“此方幻境由怨念而生,亦由執念所控。方才石室所困,姑娘布下的殺局已成,我實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能于瞬息之間為我開一線生路的,除卻此間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林識菀的目光從宿云汀臉上,緩緩移到他身側的謝止蘅身上。
謝止蘅已然上前一步,神情冷寂,語調平靜無波:“我等無意叨擾姑娘清凈,只為尋一物,取之即走,絕不多留。”
林識菀看著他,那雙沉寂的眸子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轉瞬即逝。她又將目光轉回宿云汀身上,輕輕開口:“我救你,是因為你不是他。”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而且……你身邊之人,心念系于你身。其志之堅,竟連這方秘境數百年的怨氣都為之退避。他一直在尋你,那份執著我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仿佛看到了什么久遠的影子,神情愈發恍惚。
“當年,我爹爹也是這般,不顧一切地想從上天的手里保住我的命,”她眼中的死水終于起了波瀾,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哀傷,“也正因如此,才會被那妖僧所騙!”話到最后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
宿云汀心頭一動,順勢溫聲問道:“姑娘可是指……那獻上換命之法的老僧?”
“那妖僧!”林識菀眼中恨意翻涌,“那場大火之后,林府成了廢墟,他竟還有臉上門來,逼問我爹爹許諾給他的另一半金佛在何處。我追問之下才知,爹爹讓我與周引修成婚是為了給我換命。”
“可我并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術法,我將他困在此處日夜審問,那老賊初時還嘴硬,最后才終于招了!”林識菀的聲音凄厲起來,“他說,他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切都是受了周引修的指使!那畜生早就覬覦我林家家產,他在打探消息時找上了亦有二心的管家,得知我爹爹對我的體弱心急如焚。于是尋來這妖僧設下騙局,讓我爹爹以為我命不久矣。所謂的換命之法,從頭到尾就是假的!”
謝止蘅與宿云汀對視一眼,前者冷靜地指出了疑點:“可幻境中所見的寂果,其靈力波動并非虛假。”
林識菀慘淡一笑:“寂果是真的,可培育之法是假的。那妖僧給了爹爹真的靈植,卻騙他說需以至親之人的血日夜澆灌,方能成熟。可實際上……”
她的聲音頓住,帶著無盡的悲愴,“實際上,是需要至陰之體的鮮血。幻境中你們所見的侍女與老管家,不過是我執念所化的虛影,是那幾個惡人的神識所成,是我不愿承認……那日夜以血澆灌寂果的,是我爹爹自己啊!”
“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放手?”宿云汀忍不住問,他語氣溫和。
“放手?”林識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初時清脆,繼而愈發尖銳,在空曠的荒原上回蕩出無盡的凄涼與怨毒,“我爹爹為奸人所害,林府上下數十口人葬身火場,尸骨無存!這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得下!”
宿云汀微微皺眉,斟酌著開口:“林姑娘,恕我直言。回溯記憶中所見,那場大火……似乎更像是一場意外……”
“意外?”林識菀猛地抬眼,眼中怨毒翻涌,厲聲打斷他,“那又如何!若不是周引修那畜生害死我爹爹,林府何至于要辦喪禮、設靈堂!若非如此,又怎會有那場‘意外’!說到底,一切的源頭都是他!所有的錯,都該他一人來擔!”
林識菀的理智早已被仇恨扭曲,可那份痛苦卻真實得令人心顫。
她只是需要一個宣泄口,一個可以承載她所有仇恨與絕望的名字。
隨著林識菀的情緒激蕩,周圍跪伏的百鬼騷動起來,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無數黑影蠢蠢欲動。
整個空間的怨氣再次翻涌,大地都開始微微震顫,仿佛在應和她的滔天恨意。
謝止蘅眉頭微蹙,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將宿云汀完全護在身后。清冷如雪的氣息自他體內瞬間擴散,化作一道無形的清寒結界,輕柔而強硬地撫平了周圍躁動的怨氛。
“我們并非來評判你的過往。”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們來此只為求取‘喜喪鬼曇’。”
林識菀的激動緩緩平復,那幾乎要潰散的魂體也重新凝實。她看著眼前氣質截然不同的兩人,一個清風朗月,一個寒江孤雪,目光在他們之間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