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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這樣想”
出機場后,被紙片般大小的雪花砸了個鋪頭蓋臉,蔣昕才對先前廣播里播報的大雪有了一些實感。
黃綠相間的出租車行駛在沒有際涯的雪原上。
眼前歪扭的轍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遠處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傾軋下來的天空。車里的后視鏡起了層薄薄的霧,霧中隱約是一顆圓滾滾的橡果,又被暖風吹散成一團小刺猬。
蔣昕被熱風吹得發(fā)懵,解開酒紅色的羊絨圍巾,羽絨服拉鏈半褪,試圖撫平因靜電炸起來的頭發(fā)。手忙腳亂間,幾根發(fā)絲被無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錚然繃斷,痛得她齒間“嘶”地發(fā)出一聲氣音。
“您沒事吧?”一路上一直專心開車的司機師傅毫無征兆地開口。
“啊?”蔣昕正低頭試圖將幾根碎發(fā)從t形白貝母的邊緣解下來。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沒事,就頭發(fā)不小心勾了一下,謝謝您。”
“那就好,我沒看見,還以為您膝蓋不自在了……”
方才上車前,蔣昕和司機師傅一起把將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駕時,腳滑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單膝跪地。所幸被司機即時拉住,才沒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還是同一個姿勢窩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蔣昕的確覺得左膝隱隱有些不適。
便順勢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這個年紀了,飛機上十幾個小時沒挪窩,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給嚇到了,上來就要給我行一大禮……不過您才幾歲呀就‘這把年紀‘,和我閨女一模一樣,就愛裝小大人。“
蔣昕差點被逗樂。倒不是因為司機師傅說的話本身有多好笑,實在是那一口熟悉的鄉(xiāng)音,每往外蹦一個字都似說相聲一般,讓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語調(diào):“那您閨女今年多大?“
雖因太久不說方言難免生澀,但畢竟從小耳濡目染,倒也還剩下八成功力。
“哎喲,您也是衛(wèi)城人嘛?”司機遇上老鄉(xiāng),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絮絮道:“我還正猜您是哪里人,一開始我琢磨著您這氣質(zhì)像本地人,但您一點兒化音都沒有。我今個來機場時剛拉一個老燕城人,好么,八個字能吞掉五個……唉您剛才是不是問我閨女來著,她明年考大學,現(xiàn)在在承中上高三……您聽過嗎?”
承中,全稱承光中學。在衛(wèi)城雖不至數(shù)一數(shù)二,卻也是個升學率極有保障的重點中學。地理位置也佳,緊鄰五大道,往東走不了十分鐘就到河邊。蔣昕作為衛(wèi)城人,自然是聽過的。不僅聽過,還曾在那里度過五年多的青春時光。
然她也只是笑著附和:“嗯,聽過的,好學校啊。”
司機師傅卻嘆了口氣:“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這兩年也不行嘍,好老師走了一大批。擱以前,學校的頭幾名都是穩(wěn)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個都夠嗆,要能考上咱衛(wèi)城里頭那兩所985呀,就算燒高香嘍。”
“怎么說?”
“就我閨女中考那年,剛簽完約,校長就出事了。拔出蘿卜帶出泥,不少人都給拉下馬了,就連教育局那位姓趙的,都……”
蔣昕原本已經(jīng)眼皮打架、昏昏沉沉,聞言陡然一驚,不經(jīng)思索便脫口而出:“趙策嗎?”
“對對,就是他。”
……
說話間,車便下了高速,匯入東三環(huán)。這時候東三環(huán)堵車堵得還沒那么厲害,車往南走沒幾公里,就到了蔣昕預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蔣昕倒是寧愿這條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連信鴿都撲棱著落不下腳去,好教她有足夠的時間挖清來龍去脈,打撈出更多細節(jié),比如這趙策貪了多少、罰了多少、判了多久,學校里除了校長還有誰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間里安頓下來,蔣昕還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過分潔白的被單上,鞋也沒脫,就拿出手機開始輸入諸如“承光中學 趙策“之類的關(guān)鍵詞。
雖然只找到些掐頭去尾、極其簡略的通報,卻也與司機師傅的話互相印證。
蔣昕深深吐出一口氣,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緒卻并未隨之上揚。喜悅只如同火星般閃現(xiàn)一瞬,隨之而來的卻是更為磅礴與綿長的孤獨。
孤獨到甚至有些荒誕,讓她無端想起達利那幅超現(xiàn)實主義畫作——時間懸掛在樹枝上、巖石上,像眼淚、像糖果一樣融化、滴落、綿延……
這般復雜的情緒讓蔣昕忽然產(chǎn)生某種沖動,迫切地想找個人說點什么。
她首先點開與母親蔣以明的對話框。
十幾個小時前,蔣女士給她轉(zhuǎn)賬888元,祝她生日快樂,問她能否國內(nèi)晚上十點左右視頻一下。蔣昕想回國后先在酒店躺兩天,等蔣女士出差回來再回家負荊請罪,便推說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賀文貞一起去船上觀鯨,信號不好,須晚兩天再視頻。
這時聯(lián)系蔣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