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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飛機落地舊金山國際機場時,是當地時間的傍晚。
窗外天色灰藍,云層很低,有驟雨剛過的痕跡。蔣昕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脖子有點僵,肩膀還有點周行云外套的觸感殘留。
她側頭看了一眼。周行云正在調手機,臉上看不出幾分睡意。
“走吧。”他說。
出海關的隊伍不短,但好在比想象中快。取完行李,周行云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說租車公司在停車場那邊,走過去就行。
到了租車點,一個墨西哥裔的棕皮卷毛小哥打著哈欠把鑰匙遞給周行云,指了指后面那排車。周行云選了一輛銀色的豐田,檢查了一下車況,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
周行云調好導航,車子駛出停車場。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周行云專注開車,只時不時問一句蔣昕“我在這個車道上可以吧”,或者“這個口下,對嗎”。
這條路他開得不多,路況不算熟悉。自今年年初后,便更是再也沒來過這里,已經過去快要一年,因此開得格外謹慎。
灰綠色的灌木連綿起伏,偶爾閃過幾片住宅區,那些白色的小房子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積木搭出來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的山脊變成一道墨藍色的剪影,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連成一條昏黃的線。
終于,導航軟件傳來機械的女聲:“向右轉,行駛五百米,目的地在您左側”。
蔣昕轉過頭。
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她生活過好幾年的casara小區。
幾棟灰白色的大樓錯落著,中間有花園,有棕櫚樹。不是多么豪華的地方,但干凈,規整,帶著典型的灣區牛馬特色。文貞的樓在靠里那一側,從這里能看到她的窗戶,但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周行云調出手機上校友發來的qr碼,在門口的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綠燈亮起,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他們走進去,前臺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doorman,五十多歲,正在看報紙。周行云走過去,報了校友的名字和房號,又登記過自己的信息。
doorman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臨時門禁卡遞給他,又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一切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這時,門口又傳來響動,doorman站起身來,過去開門。
蔣昕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紅色衛衣的外賣小哥正把車停在門口,從保溫箱里拎出一個塑料袋,上面貼著巨大的橙色貼紙,寫著doordash。
蔣昕盯著那包巨大的外賣,腦子里忽然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抓住周行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周行云,我有點辦法了。”
于是,一進門,蔣昕就點開了doordash外賣軟件。
她選了一家最近的walgreens外賣,加急20分鐘送達,小費直接給到30%。
她一共下了兩單。
第一單是一些完全看不出主人身份的日常日用品:一卷紙,兩罐能量飲料,一盒速凍披薩,誰點都不奇怪。
另一單,則是偽裝用的道具。
周行云在一旁看著她操作。
蔣昕一邊手指翻飛點著屏幕,一邊解釋道:“你有點……太白了。加州這邊送外賣的亞裔不可能是這種膚色。而且,雖然你說你不認識mark,不是同一個系的,可你們畢竟都是同一屆的清大校友……萬一他見過你呢?咱們還是不能賭。”
外賣送到后,蔣昕開始動手。她把深色粉底涂在周行云臉上、脖子上、手上,確保沒有色差。假胡子貼上唇,刺青貼紙按在手腕和手背。然后從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趕due專用的oversize破舊hoodie,讓他套上。這衣服當時就是為了舒服往大了買的,雖然穿周行云身上略微有點短,但倒也不算特別不合身。
她讓周行云把羽絨服穿上,不拉拉鏈,露出里面hoodie的字樣,最后,又遞了頂鴨舌帽把臉遮住。
折騰完,蔣昕退后兩步,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樣?”周行云問。
蔣昕滿意地點了點頭:“不仔細看臉,完完全全就是個送外賣的,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準備好之后,他們便帶著在doordash上點的另一包外賣去了隔壁樓。
蔣昕用文貞之前給她辦的guest pass刷開大門,和周行云一起進去。電梯上到文貞那層,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蔣昕閃身進取冰室,用羽絨服的帽子把自己的臉蓋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一條縫往外窺探。
只見周行云走到賀文貞家門口,抬手便重重地敲了三下門。
動作有些粗魯,幾乎是用砸的。
“delivery!”他喊了一聲,故意壓著嗓子,聲音悶悶的。
沒人應。
周行云又敲了幾下,喊了兩遍,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秒,然后回頭看了一眼蔣昕藏身的方向,向她點了點頭。
蔣昕瞥了一眼,見四下無人,趕緊躡手躡腳地過去。
周行云側身讓開,她抬手按在指紋鎖上。
“滴”的一聲,門開了。
門剛打開一條縫,周行云就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她身前。
那動作太快了,幾乎是一種本能反應。
蔣昕愣了一下,目光里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從十七歲到現在,周行云的身材并沒有太大變化。
雖然不似少年時代那般瘦弱到風一吹就倒那么讓人心疼,也漲了一些肌肉,卻終究還是那種天生清瘦的骨架,和蔣昕曾經所熟悉的那些練體育的男生區別很大。可就是這扇薄薄的背,擋在了她和潛在的危險之間。
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安全。
門縫里沒有透出任何聲音。周行云又等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去。
他摸到墻上的開關,燈隔了兩秒才緩緩亮起。
賀文貞住的是個studio,客廳廚房都連在一起,一覽無遺。左手邊是開放式的灶臺和料理臺,右手邊是一張沙發和茶幾,再往里走就是臥室。臥室門大敞肆開,能直接看到里面。
確實沒人。
蔣昕跟進去,門在身后自動關上。
燈亮起的瞬間,她差點發出一聲尖叫。
地上散落著足有幾十上百只死蒼蠅。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團,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像是還沒完全死透。從門口一直蔓延到沙發那邊,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用尸體鋪成的地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殺蟲劑氣味,應該是噴過藥但沒來得及通風,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腐爛甜味,直往鼻腔里鉆。
門口的垃圾桶里堆得半滿,有發黑的香蕉皮,還有爛了一半的蘋果,流出褐色的汁水,結成粘膩的一灘。垃圾桶邊緣爬著幾只還沒死的蒼蠅,動作遲緩地蠕動著。里面還有一只外賣盒,已經發霉,長出灰綠色的毛。
應該是賀文貞出門出得比較匆忙,或者是她本來就沒覺得會出去很久,才沒有帶把垃圾帶出去。
到處都積著一層薄薄的灰,沙發靠墊歪在地上。
這里已經很多天沒有人的痕跡了。
蔣昕連忙掏出手機,沒有動房間里任何東西,而是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拍了下來——地上的蒼蠅,爛透的水果,積灰的桌面,發霉的外賣盒。她的手有點抖,但照片都拍得十分清晰。這些都可以作為報警時證明文貞很久沒有回家的證據。
拍完,她看了周行云一眼。
“走。”他用口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