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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昕點頭。
此地不宜久留。萬一mark忽然來查看,萬一他就在附近,后果將不堪設想。
坐電梯下到一樓,他們快步往外走。
剛出樓門,蔣昕沒注意,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那是個梳著臟辮的黑人小哥,手里搬一箱24瓶的礦泉水,礦泉水上也放著一個巨大的,貼著doordash貼紙的棕色袋子。
這一撞,箱子從他手里滑脫,“砰”的一聲砸在地上,一瓶水滾出來,骨碌碌滾到了花壇邊。紙袋也掉下來,幸好袋子還算結實,里面的東西才沒有散出來。
小哥愣了一下,然后罵出了聲。
“what the fxxk!?”
蔣昕腦子里嗡的一聲。周行云已經彎下腰去撿。
周行云先把那箱礦泉水扶起來,把滾遠的水瓶撈回來塞進去。然后才去夠那個摔得四仰八叉的紙袋。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目光落在紙袋上粘的小票上。
收件人那一欄上,清清楚楚印著mark的名字!
周行云的動作頓了一下。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他立刻把袋子摞回礦泉水箱上,抬起頭來。
“sorry, man, so sorry,”他連說了好幾遍,聲音又快又誠懇,“our bad, completely our fault. let us help you carry it to the elevator。” (對不起,完全是我們的錯。讓我們幫你把東西搬到電梯吧)
蔣昕愣了一下。周行云的發音比她想象中好,甚至帶著點本地人的味道,如果不說,真以為他在加州混過幾年。
小哥盯著他看了幾秒,火氣消了大半。
“it’s okay, man,”他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but i’m glad if you can help. just had a tough day.” (沒事。但如果你能幫忙,我會感到很高興。我剛剛渡過不太容易的一天)
周行云二話不說彎下腰,把那箱礦泉水搬了起來。那箱子看著不輕,應該有個幾十斤,他搬的時候手臂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但竟然還是穩穩的。
小哥看了一眼蔣昕,又看了看周行云。
“she your girl” (她是你的女孩嗎?)
周行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蔣昕,嘴角彎了彎。
“yeah, she’s my girlfriend.”他的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it’s our anniversary. i just delivered something upstairs, and now i’m done. we’re heading out for a late night date.” (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我剛往樓上送完貨,今天收工了。現在我們正要去赴一個深夜約會)
小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人都愛聽八卦,注意力立刻從那箱水上移開了。
“oh shit, anniversary how long are you guys together how you met each other” (天吶,紀念日?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怎么認識的啊?)
周行云一邊往前走,一邊隨口答著,語氣輕松得像真的在閑聊。蔣昕跟在他們后面,心里十分疑惑。他為什么這么熱情?還瞎編出這些亂七八糟的?
走到電梯口,周行云微微側過頭,給她使了個眼色。
蔣昕的目光落在袋子上,上面貼著一張收據,收據上的名字是……
她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快步上前,假裝把袋子扶正,只見item那一欄赫然寫著貓糧和衛生棉條!
蔣昕腦子嗡的一聲,連忙趁外賣小哥背轉過身去按電梯的空當掏出手機,迅速按下快門。
第一張不夠清楚,又趕忙再按了一次,總算拍下一張清晰的照片。
上面有mark的名字,房間號,還有購物清單。
而這張收據,就是最好的證據。
出門的那一刻,蔣昕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現在她幾乎100%確信,文貞就在那里,只有幾步之遙。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文貞在受什么折磨,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她真想現在就沖上去,和那個外賣小哥一起,等mark一開門就沖進去。
可她不能。
她必須離開這里。
因為這樣對文貞,對她自己,都是更危險的。
她不能意氣用事。
但忍了又忍,眼淚終究還是流下來了。一開始,蔣昕甚至沒有察覺到,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行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對不起,可是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她明明不想哭的。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那些東西堵在胸口太久了。從接到第一條不對勁的消息時開始,蔣昕就一直在強撐著。她不斷地告訴自己,你必須撐住,不管有多么恐懼、多么心痛都絕對不能垮掉。除了你之外,就再沒有人能救文貞了。
可就在這一刻,那些情緒終于決堤了。
周行云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口袋里去摸紙巾。可他今天偏偏什么都沒有帶。
下一秒,他便將手從口袋里抽出,張開手臂,上前一步,將她抱在懷里。
太久沒有這樣抱過她了。
他的動作很輕,像生怕弄碎什么似的。
也很笨拙。手臂一開始僵硬地懸在她的背后,不知道該放在哪兒,最后才慢慢落下來,虛虛環在她腰往上一點兒的位置。
但他卻始終沒有松開。
“你怎么會沒用呢?”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有點啞,溫熱的氣息撲在耳朵上。
“你通過一條消息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然后想辦法在不引起mark懷疑的情況下盡可能多套取信息,并且通過這些信息推理出賀文貞的位置。當天晚上就從飛過來,又想出這么好的辦法,一個人將那些證據拍下來整理好……這不是隨便一個人可以做到的。”
“蔣昕,我覺得你很了不起。你的頭腦太清晰了。我們才落地沒幾個小時,就已經收集了這么多證據。說實話,我一開始真的沒想到會這么順利……”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你想哭就哭。我反倒覺得,人是需要哭的,有的時候哭過了,才會更有力氣。”
然后,周行云的手臂松開一點,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故意逗她笑似的,將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壓,袖子也往上擼了一點,露出大片刺青。
“而且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了。要不是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搞定這些。”
蔣昕抬起頭看他。
深色的粉底把他的臉涂成了小麥色,脖子和耳后也沒落下,邊緣暈染得自然,沒有一點色差。上唇那撮假胡子貼得剛剛好,不厚不薄,弧度自然,像是真的長在那里。手腕上的刺青貼紙露出一角,暗紅色的骷髏頭,乍一看還真挺唬人。最絕的還是那件破hoodie,袖口磨得起毛,胸前甚至還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
如果生日那天在餐廳里見到的周行云是這個樣子的,她恐怕真的不一定能認出。
蔣昕嘴角咧了一下,卻又淌出一些淚來。
她吸了吸鼻子:“周行云,謝謝你。”
“我覺得……我們可以去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