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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酒店樓下很吵。
天氣預報一遍遍播報臺風來襲,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在做抵御臺風的準備。
陳爾她們的房間是面向天井的內窗,不怕臺風。
但同時,樓下一有人說著話走過,天井就會變成天然擴音箱。
陳爾是被嘈雜的走動聲吵醒的。
待下樓才發現,原來是酒店下沉式的一樓倒灌進了水,住客吵吵嚷嚷說要退房。
她跟著梁靜夾在其中打聽,聽說江面水位線暴漲,大家都想趁著水還沒徹底淹過馬路,換其他地方落腳。
兩人聽完去看門外,路上積水已經與腳踝齊平。
附近好點的酒店已經訂滿了,再遠一點靠兩條腿實在是吃力,更何況等個退房的期間,水已經沒到了小腿肚。早退房的早打到車離開。
出了門,梁靜怕箱子進水,一手一個艱難提著。陳爾乖乖跟在后面,一邊淌水一邊踮腳,費力地給梁靜打傘。
車打不到,公交也不來。
雨還絲毫沒有要停的架勢。
僅僅一條街的路程,兩人就狼狽至極。
低氣壓,潮悶,筋疲力盡。嘭得一聲重響,行李箱脫力摔進水里。
梁靜低頭,看著拉鏈崩開的行李箱和滿地衣物情緒尚未失控,可是回頭看到雨水順著臉頰滴滴答答落下卻還在努力給她打傘的女兒,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悶不吭聲用力抱了抱陳爾。
夏天的雨打在身上并非冰涼,但那種難受的感覺還不如一盆冰水澆頭。
正如此刻的無能為力。
萬幸的是,二十分鐘后,兩人終于坐上汽車。
這是輛很高的越野車,車廂整潔,空調風不疾不徐地吹著,甚至座椅上還特意放著柔軟的新毛巾。行李箱重新被整理好,擦干,此刻正整整齊齊碼在后備箱。
這一切與二十分鐘前天差地別。
可陳爾一點都沒開心。
她豎著耳朵,仔細聽前座兩人說話。
駕駛座上陌生的叔叔責怪媽媽昨天到了就該給他打電話。
媽媽客氣幾句,又問起那位叔叔兒子的近況。
“luther啊,他原本每年暑假都會去山里寫生。我和你說過的,畫畫這方面他倒是繼承了他母親的基因。不過今年聽說你們要來,去了沒兩天就回了。也巧,昨天剛到家。”
“我連禮物都沒帶?!?
“你愿意帶著小爾來家里住,就是天大的禮物。再說,昨晚到了沒告訴我一聲,我也沒來得及給小爾準備禮物?!?
“別那么客氣,我們都認識這么久了?!?
“是啊,別說認識,談也談了有一年多,是你先跟我客氣的。來了一聲不吭,還非要住什么酒店?!?
媽媽沒說話。
那位叔叔又說:“我那確實空著,外面又不安全,你帶著孩子就別操心了?!?
陳爾在后座聽得清楚。
她閉上眼,腦子里沒有前因后果的一切忽然串聯。
離婚,調動,這一切仿佛成了謊言的修飾。
原本她還揣著希望,想著出門前爸媽關系還是好的,他們沒辦法在一起是因為奶奶的原因。等將來奶奶不在,爸媽就能重歸于好,她也能回到屬于她的家。
可現在,希望破碎。
一來一回和諧的對話中,陳爾心境如窗外大雨一樣滂沱。
那點冒尖兒的逆反情緒如同春草般瘋長了起來。
車子行駛許久,最終停在一棟老洋房前。
那位叔叔下來拿行李。
在看到那條他準備的新毛巾仍舊疊放在一邊、而陳爾依舊渾身濕透時,他短暫頓了下,什么都沒說。
風把傘吹得左搖右晃,到門口的幾步路身上濕了又濕。
陳爾沒什么所謂。
她想,就要濕漉漉的才好,把他的家弄得臟兮兮,弄得亂七八糟,弄得天翻地覆。
最好將她們掃地出門。
可這點小心思只持續到進門。
在那扇門打開之前,陳爾過去的人生中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房子——通鋪的斜紋木地板,石膏雕花墻頂,法式復古鋼窗,還有風雨中如霧色般的白紗簾。
空調風掀開白紗一角,梧桐綠葉映滿了窗。
像是闖入一場不屬于她的電影。
陳爾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褲腿和每走一步都會留下泥漬的帆布鞋,想找卻找不到關閉電影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