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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吳全拿著圍棋來了,尉遲烈嫌吳全動作慢,自己搶過棋盤擺上,對著對面的太子說話,“黑棋還是白棋?”
太子拿了白棋,尉遲烈笑笑拿過黑子先下,吳全笑瞇瞇地在旁邊觀棋。
*
沈瀲這次出宮雖然得了尉遲烈的允許,但還是不易太過鋪張,所以衣裳還是那樣的衣裳,頭上的金釵花樹,鳳簪步搖都取了,只留下簪花插梳和寶鈿。
一直延續(xù)到四月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沈瀲的馬車低調地停在王宅門口時,雪已經停了。
舅舅身邊的莆先生早已等在門口,見著沈瀲,行了大禮,他臉上的笑容弧度恰到好處,十分恭敬有禮,可沈瀲還是感受到了藏在這份妥帖下的審視意味。
莆先生明面上是王宅請來的先生,其實是舅舅身邊的第一得力謀士。
沈瀲見到莆先生,就知道她母親的病大概是假的了,心下放心不少,可隨著莆先生往王宅深處走去,她心情愈來愈沉重。
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見到舅舅,滄海桑田,她的心境變了又變,從最初的感激敬佩到后來的失望麻木,直到最后親眼見他殺了自己的夫君又殺了自己,太子也在劫難逃...
她深刻地認識到舅舅心里只有他自己,他甚至不能說是自私,他是不在乎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螻蟻,都是他可以踩著上去的墊腳石。
他有野心,他扭曲地愛著權力,權力讓他安心。
這樣的人讓沈瀲害怕,可他要傷害尉遲烈和太子,那她也軟弱不下去!
到了書房門口,莆文田讓開身子,微微笑著,把手往前一擺,“娘娘,請。”
沈瀲推開門進去,干凈整潔到一絲不茍的書房里,一人長身玉立在書桌前,他頭戴幞頭,一身寶花立獅紋飾圓領深紫錦袍,金玉寶石裝飾的蹀躞帶上依次掛著佩刀、鏤空銀球香珠和一枚泛著瑩潤光澤的玉佩。
書房內采光不好,屋內青瓷燈臺在各個角落林立,像蟄伏在叢林中的狼的眼睛。
聽到開門聲,桌前的人側著的身子轉正,光影落到他臉上,一張端正普通的臉,眼睛卻如鷹隼般凌厲,看人就像蓄勢待發(fā)專愛吃人眼珠的禿鷲。
王黯看向沈瀲,沉吟須臾后道:“娘娘來了。”
沈瀲走過去,喚一聲:“舅舅。”
她的聲音里帶著別人不會輕易察覺的顫音,長袖里的雙手也緊握成一團,她不是害怕,她是恨!
燭光照在舅舅那張與上輩子相差無幾的臉上,也照亮他的黑色的胡須。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舅舅的胡須已經變成銀白,沾染上尉遲烈的鮮血,淋漓著,在他捅她的時候,盡數掉到了她臉上,還是熱的。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舅舅,您近來可好,我母親她怎么樣了?”
王黯放下手里的書,往一側的圈椅里坐下,“先坐下吧。”
沈瀲跟著他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王黯倒了一杯茶遞給沈瀲,“嘗嘗,蘇州上來的清明節(jié)前碧螺春。”
北方正遭著雪災,清明糊里糊涂過去了,南方卻是詩人口中的“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了,明前茶沒有誤了春時,嫩香、鮮甜。
沈瀲抿了口,“不錯。”
王黯吩咐屋里伺候的給沈瀲裝了一斤碧螺春,“這茶想必宮里沒有。”
沈瀲想笑,雪災嚴重,尉遲烈好幾個月沒睡一個好覺了,含元殿里紅籮碳不足都換了黑炭,尉遲烈不講究,當然更不會在這個節(jié)骨點耗時耗力地讓人從蘇州上什么明前嫩茶。
可這好茶當然不能都進了舅舅的嘴,她看尉遲烈每日忙得口干舌燥,正需要碧螺春的花果香味甜甜嘴。
她笑著再喝了一口,“鮮甜清爽,醇厚回甘,宮里都沒有這么好喝的茶,都是些陳茶,早沒有了香味,每日喝著盡是澀味。”
王黯喜歡宮里不如王宅的優(yōu)越感,他揮揮手,“再多裝兩斤拿進宮去。”
伺候用茶的小廝應了往茶室吩咐去了。
王黯放下茶杯:“聽說一月前,陛下大鬧宣政殿,要火燒宗廟,還是娘娘前去阻止才肯罷休。”
沈瀲裝做厭煩的樣子:“舅舅您誤會了,那不是我阻止陛下才聽的,是陛下自己怒發(fā)沖冠氣暈了過去。”
“當時我聽說陛下正對太史令發(fā)難,我想著太史令是舅舅的人,一時心切這才跑到宣政殿,好在最后太史令平安無事。”
王黯看著杯子里卷曲的茶葉道:“原來如此。”
沈瀲心里明白舅舅沒信自己的話,但也沒有不信,他常常處于觀望的地步,她也不指望自己現(xiàn)在就能把舅舅耍得團團轉,如此狀態(tài)已經很好了。
王黯:“陛下最近怎么樣?”
沈瀲心里一緊,知道舅舅想問什么,這幾年舅舅通過云容一直向她探問尉遲烈的身體情況。
據傳尉遲家有祖?zhèn)鞯寞偛。具t家的男子二十歲左右就會顯現(xiàn)出瘋病的前狀,聽聞先帝在還是太子時就曾在東宮內極力推崇刑罰之術,如炮烙、萬蛇坑、人彘、凌遲、剝皮實草等,旨在延長痛苦與制造恐怖,以此來獲得快感。
登基之后,更是在醉酒后上無故斬殺大臣,醒酒后又抱著尸體哭得癲狂,仿佛罪孽深重悔恨至極的模樣。
先帝的兄弟們也各有千秋,瘋癲之狀層出不窮。
尉遲烈上輩子到了三十一歲,脾氣仍然壞,卻沒有瘋癲之狀。
但此刻沈瀲必須反著說:“從前看不出,但自從上次在宣政殿鬧了一次,那一次我親眼看見他把刀架在了門下侍郎的脖子上,之后又無緣無故暈倒,我聽太醫(yī)說是勞累過度,卻是不大信。”
王黯拉長音調“哦”了一聲,顯出有興趣聽的樣子。
沈瀲繼續(xù)說:“那日有百官在,我不好棄之不顧,就陪在他身邊,發(fā)現(xiàn)陛下竟會夢游,他拿著刀要亂砍,又倒下了。”
這種無從考證的事,她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王黯若有所思,沈瀲知道她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她把話題拉回來,“舅舅,母親的病還要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