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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專注的看著老太太,仿佛在探老太太眼底的秘密。
老太太陷入一時的沉默,這之后宛若千百惆悵,一聲幽綿的長嘆:“棠兒能陪著我,自然是好的,祖母高興……高興啊。”她的眼睛渾濁又迷離,叫人看不清焦距在何處。
楚棠從太庵堂出來,站在抄手游廊,回身望了一眼,覺得祖母與以往也有所不同了。
*
康王府在臘月這一日可謂是‘人文薈萃’,江湖俠客,西域行腳商,杏林高手,朱顏大家,文人騷客……各層各屆,三教九流,皆有人被宴請在列。
康王最喜與各色人士交結,這是全天下皆知的事,因著這些人當中,絕大多數與朝堂并不能直接搭上關系,帝王并不在意,其他親王也視若無睹,皆以為康王是不務正業。
奎老是康王府的家臣,也是康王最信任的謀士,霍重華身為他的弟子,自然也赴宴了,他吃了一碗雞肉絲的臘八粥,就被王大人給叫住了:“天樂啊,你先生將你所作的文章給本官看了一眼,的確是見地獨到,文辭博敏,假以時日,定會大成。”
王大人很欣賞霍重華的才情,而這份欣賞里面一半參雜了上次之事,若無霍重華多月暗中查探,將污蔑王家的證據找出,恐怕王家幾百條人命此刻已經喝過孟婆湯了。
加之幾次結識下來,霍重華內斂穩重的性子更是招王重陽看中。
他正缺收個學生,培養自己的勢力,從多方面考究,霍重華是個合適的人選。
“王大人過獎了,天樂自不敢擔。”霍重華天生有股子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孤冷,王重陽已經習慣,倒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大丈夫就該有大丈夫的樣子。
王重陽撫須笑了笑,年輕人慎重是好事,可孤冷的讓他靠近不得,那就有些棘手。他家中還有一個整日掛念霍重華的女兒……王重陽想起他剛入仕時的狀態,再怎么裝的老道持重,也沒有霍重華這般,仿佛此人注定必有一日高人一等。
有同僚過來與王重陽搭訕,霍重華借機避開,他又吃了一碗臘八粥,這陣子持續練功,飯量也大,回到霍家陌蘭院可沒有如此上佳的美食。他從酒饋處出來時,舉頭可見銀白色的蒼穹和醒目的明星。空氣里參伴著嚴冬的冰寒,呼出的氣息呈煙霧白。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此人嗓音陰沉不定,比那嚴冬的冰柱子還要剮人于無形,“霍兄,多日不見,你還是如此不合群。”顧景航輕笑著走了過來,身上的棕灰色貂裘大氅富貴奢靡,他上輩子得勢之后,一切都是最好的,頂/端的權勢,絕色的嬌妻,最得力的部下,瓊樓翠玉……他這人從不苛待自己。
霍重華正是百般無聊,一見來人是顧景航,他雖不喜他,也知道對方同樣不喜自己,但這都不影響他,“原來是顧四爺,你來了怎么也不早說,我見你也未必合群,否則也不會從席上下來,不如你我再廝殺幾局?”
顧景航冷傲的面容微僵,他就這般熱衷對弈?他可沒那個興致跟他下棋。
也是了,試問朝堂上,誰能有霍重華思量思密?凡事皆比旁人想的遠了好幾步,甚至將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還不被人所覺。
顧景航沒有心思與他對弈,眼下的時局未定,所有人都盯著那個位置,他要想盡快得償所愿,康王必須要保住,絕不能如同上一世,中途遭了難。雖說最后康王問鼎,可他自己卻付出了最為慘痛的代價!
“你且隨我過來!”顧景航習慣了吩咐旁人,這個習慣不曾輕易改掉。
霍重華看著他拽成二五八萬的樣子,不太想搭理他,他知此人絕非池中之物,也知他與康王的關系,這今后怕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霍重華覺得自己需要修煉一下忍耐性,似乎除了面對楚家小丫頭時,他才能‘慈愛泛濫’,看著顧景航卻是肉中刺一般的存在。
“顧四爺有何事不妨直說。你若想請我喝酒恐怕還得等上幾年,待我弱冠,定與你喝個痛快。”霍重華道,夜風吹起他的廣袖,銀耀的玄月在他身后成了一道襯托,少年輕狂,已有出塵之姿。
顧景航痛恨他,卻也敬他,斗了一輩子的敵手就在自己面前,顧景航突然覺得也要讓霍重華嘗嘗痛失畢生所戀的滋味,自王若婉病逝,他上一世不是再無續弦么?顧景航記得十分清楚,當時坊間傳言,朝中兩位權臣,先后失去了妻子,這之后又宛若約好的一樣,再無他娶。后人戲言,說是霍閣老與顧侯爺有著龍/陽之誼,情比金堅,生生死死糾纏了一輩子。兩位曠世權臣,就是死也死在了同一天。
顧景航也不知道那里不痛快,以手抵唇清咳了兩聲,前塵如夢,這偶發的回憶著實令人匪夷所思。也不知道當初怎就無所顧忌,任世人如何評說,皆與他無關。
“呵呵,霍兄,你想的太多了,我很好奇,你所說的,當真就是你所想的么?”顧景航自詡不是良善之人,但霍重華究竟是奸?還是良?恐怕他自己都說不清吧。這人時惡時善,關鍵還是要看對待誰。
霍重華就算再年輕,也看得出來顧景航視他為敵手的意思,他已經不止一次覺得顧景航高估他了,他是不是該因此高興?起碼他并不認為自己有任何值得旁人打壓的地方?霍重華覺得,可能是自己長得比他好看!
“顧兄,你這話有歧義,不如你我坐下來,邊下棋邊討究?”霍重華邪魅一笑,唇角微冷。
“是王爺找你!”他忍無可忍,直言道。在顧景航的認知里,霍重華不應該是這個玩性不改的樣子,他記得此人除了權勢之外,再無旁的嗜好,或許是他記錯了。若是旁人,他自可不屑一顧,可是霍重華……這人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霍重華眸光微霽,“顧四爺親自跑一趟告之我,那真是多謝了。可惜啊,難得遇到顧兄這樣的對手,卻沒有機會好好廝殺幾局。”其實,康王大可命小廝前來喚他,從顧景航一開始的出現,直至此刻二人相對,霍重華覺得愈發奇怪,這其中定有什么他不知情之事。他當然不會當面質問顧景航,不過再大秘密,也經不住時光,終有一日會暴露出來,他不急,且慢慢等吧。
顧景航冷漠不語。
霍重華悠悠然轉向甬道,將滿面風霜的顧景航留在身后,他不與他深/交,也不會與他交惡,點到為止,萍水之交的關系恰恰好。
康王的書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霍重華一進去,康王便給他介紹:“天樂啊,這位乃徐長青,徐翰林老先生,你的文章已經交由徐老一閱,他大為欣賞啊。還不快來給徐老見禮!”徐長青桃李滿天下,康王甚為賞識敬重。
讀書人沒有不知道徐長青此人的,霍重華立刻明白過來康王的用意,也暗中感激康王的良苦用心,他忙向徐老行了大禮:“難得先生指點一二,是晚輩畢生之幸。”
徐長青是個怪才,很少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今日康王舉薦了霍重華,他本來不悅,但霍重華的文章過目之后,立即改變了態度,定要見上他一面。此番當面一看,果真是青年俊逸,與他身邊的沈岳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沈岳已經是舉人,就等著春闈了,霍重華雖從未參加過科舉,不過徐長青卻覺得他的才學可能會在沈岳之上,宛若明珠蒙塵,叫他這個伯樂逮個正著,怎叫人不歡喜。
徐長青從康王口中獲知,霍重華有奎老指點,另外王重陽也想收他為學生,這廂有點難以開口,再者霍重華還未中舉,且等他一年半載再說,到時候他若愿意拜入他門下,那是最好不過的。
一番見禮客道之后,霍重華才知楚棠的表哥沈岳已是徐長青的學生,他雖知道這個人,卻從未見過。今日一看,當真是風華溫玉,公子如蘭。難怪那丫頭與沈岳暗中交往甚密,以為他不知道么?以她的膽識年紀,若無沈岳在背后出謀劃策,她豈敢兀自在外面經商!
沈岳與霍重華算是結識了,離開康王府的當夜,就在茶肆里談天論地,從諸子百家聊到字畫文墨,可謂一見如故。
霍重華發現,沈岳此人渾身上下無半分瑕疵,唯一一點便是時常會留意他腰間的玉墜,霍重華笑問:“沈兄,你這玉件可是心上人送的,你竟如此在意?”
二人秉性相投,沈岳并不在意霍重華的揶揄,他低頭看著腰間的纓穗:“呵呵……讓你見笑了,倒不是這玉稀奇,也并非我心儀之人,是我表妹前陣子編織的纓穗,我瞧著好看。”他說話時,唇角帶笑,滿足又欣喜。
霍重華送到唇邊的茶水又放了下來,突然不想喝了。沈岳的表妹還能是誰?是楚棠丫頭吧,她會編纓穗?霍重華覺得自己不想糾結這問題,莫名的心頭不快,他轉移了話題:“沈兄再過一載便要參加春闈,你是徐老的學生,一定很有把握吧,將來是打算留京還是外調?”
沈岳理順了他腰間的墜物,“你也知道,我沈家世代從商,家中早就盼著能有一人入仕,光耀門庭,將來若能留京,我必定抓住機會,只是世事難料,屆時再說吧。對了,霍兄你呢?除了一心科舉之外,可有旁的想法?”
“我?呵呵……我還未曾想過。沈兄這東西看著眼熟,我似乎見過誰佩戴過。”那丫頭腰上也有一塊,是一對的吧?
沈岳笑道:“不過是尋常物。”
霍重華不再多問,臨走之前多留意了沈岳腰間的纓穗一眼,的確很好看,映山紅的顏色,精細又小巧。回到陌蘭院,心頭似被千萬根羽毛齊齊騷動,怎么躺著都不舒坦,實在難以入睡,又起榻練劍,月冷風凄,劍聲葳葳,恨不能耗盡體力。后半夜才勉強入睡,也不知道誰磨了他平靜已久的心扉。
那丫頭救過他,他又覺得她好玩,也長得好看,所以他便留意了,無非是對美好的事情存了好奇心罷了,他以為僅僅是這樣,也只能這樣。在不久的日子里,霍重華會愈發糾結于這份心緒,直至他不能忍的時候。
這之后,霍重華與沈岳時常會面,一來二往,變成了好友。霍重華發現,沈岳經常會提及楚棠,像是在夸耀自己身邊了不得的人物,言辭間,有歡喜,有溺寵。
第71章 流年錯
到了年關,吳氏攜大房幾個姐兒來祖宅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的病時好時壞,身子骨消瘦如柴,楚居盛曾請過宮里的太醫來看診,結果也是束手無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