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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在酉時三刻已傳入宮中,楚貴妃這邊卻是異常的安靜,內殿門牖緊合,這個時辰帝王已經歇在了新入宮的喬美人宮里。
香榻帷幔散垂,楚妙珠的雙足在梅呈懷里捂著,夜里愈發的涼,她一身風濕體寒的老毛病如何都治愈不了。
楚妙珠的安靜,讓梅呈頗為憂心,他記得三小姐曾經與老太太最為親密,長到了八九歲的時候,還時常與老太太擠被窩,她那樣倔強的人,若非老太太當年以死相逼,她怎會入宮呢?如今老太太走了,她應該多少也有不舍。
“娘娘?”梅呈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內室燃了炭火,梅花花苞一簇簇被烘開了,幽香清冷,滿枝的鵝黃色。楚妙珠墨發橫披,依著金色絨毯,眉眼無神。
“娘娘,曹公公適才來穿過口諭,陛下準您出宮追悼,您明日可要出宮?”老太太既是楚妙珠之母,也是當朝三品大員的母親,她的死,帝王自然會知道,這天底下就沒有帝王夠不到的地方,尤其是權臣家中的大小適宜,只不過有些事帝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否則一竿子打死,朝中只會剩下無人可用。
楚妙珠挪了挪身子,回過神,看著梅呈,道:“她竟然死了?她如果早就死了,本宮是不是便不會淪落到今日的處境?”她不太像是因為老太太的死而傷懷,反倒有種后悔當年自己的一時心軟,“梅呈,這些年,本宮早就想好了,一旦楚家用不上本宮,本宮便與你遠走高飛,你我永不回京可好?”
她總是漫天遐想,孩子一樣的純真無謂,饒是時過境遷,她還是如此。
梅呈沒有說話,不忍讓她的幻境支離破碎,起碼不該由他打碎。
見梅呈沉默不語,楚妙珠喪氣一樣的踹了他結實的胸膛,“本宮也不過只是說說。外面都是蕭容那賤/人的眼線,本宮與你的事,她估計也知道,留著本宮無非是做她的棋子罷了。就算本宮出得了鳳澤宮,也走不出皇城。”她美眸渙散,盯著那燃著炭火的爐子,突然拱著腰,雙臂勾住了梅呈的脖頸,壓低了聲音道:“皇上是不是又斥責太子無能了?太子弱冠之后就協君理政,到如今就連戶部的卷宗都理不清,虧得本宮那長兄這回兜了一樁罪責,再這樣下去,楚家遲早被皇后一族牽連!”
梅呈知道,楚妙珠對楚家已經沒有太多情義,但要讓她看著楚家覆滅,她也做不到。他不會苛求她做任何事,只盼將來大局定時,她能安好。太妃的下場無非有三,或是出家或是陪葬,最后的結局是能留在宮中榮養至老。
“娘娘,您不出宮?”梅呈也知,楚妙珠對老太太的恨意,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但當年是他自己的選擇,如若他當初一走了之,懷里的人恐怕早就命散后宮了。
她這樣的人哪里適合深宮?
楚妙珠瞇了瞇眼,像是乏了,貼在梅呈身上不肯下來,“回去干什么?人都死了,她不是說你我在一起,她便同我斷絕母女關系,那便斷了吧,又何可惋惜的。”她口氣極淡。
梅呈確認她無事,這才抱著她放在被褥里,強行摁著她,不讓她其榻,“娘娘早些歇下,奴才今夜有事要辦。”
梅呈也算是楚居盛安插在宮里的心腹,他無心權勢暗爭,但走到這一步,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無路可退。
楚妙珠騰手揪住了他的衣領:“給本宮記住了,你要活著!本宮已經什么也沒了。”
梅呈點頭,給她蓋好鵝絨被褥,習慣性的吻了她的發心,這才出了內室。
第二日,楚妙珠醒來時,梅呈已經在榻邊侍立了,他氣態軒昂,絲毫不像一宿未睡的樣子,很多時候,楚妙珠甚至覺得,他還是當年的護院小哥,依舊完整無缺。
“什么時候回來的?”楚妙珠懶糯道,一雙藕臂已經抬起。梅呈這便扶著她起榻。
“娘娘不打算回楚家,不過陛下既然允了娘娘出宮,娘娘一定是想出宮走走,不然也不會讓如煙備下常服。”如煙是鳳澤宮的掌事宮女,是楚妙珠幼時的玩伴,隨著她一并入了宮,算是她為數不多的自己人。
梅呈從宮女端著的大紅漆托盤上娶了衣裙,親手給她穿。她這些年自暴自棄,著實不聽話,若非他過來,她估計又要在榻上賴上一整日。鮮少去皇后和太后宮里請安,恨不能自己被降罪,被貶冷宮才好。
皇后用得上她,明面上在其他嬪妃面前叱責她幾句也就過去了,也正好應了楚家女乃帝王心尖寵,就是皇后也得給幾面薄面的傳聞。
皇太后常年禮佛,最是喜靜,每月初一十五,眾嬪妃才需去請安。
楚妙珠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無疑是在等死。
梅呈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施壓,他一日不想法子帶她出宮,她一日就是這個樣子。可他終究只是個凡夫俗子,在這些權貴面前,螻蟻一般的存在,微弱到了塵埃里,他要想帶著帝王的寵妃遠走他鄉,比登天還難!出去之后,是死是活還不一定,如今深居后宮,她起碼暫時還能安枕無憂的活著。
“還是梅總管深懂本宮的心。”楚妙珠嬌笑了幾聲:“本宮今日要去法華寺請香。”
梅呈勾著暗扣的指尖微滯,卻在下一刻如若無事的接著給她穿衣,她賭氣不回楚家,還是要去法華寺,多半是為了楚老太太的死。
有帝王親允,楚妙珠很快就出了宮,馬車彎彎繞繞沒有去楚家的祖宅,直至晌午才繞到了法華寺。
幾年前,法華寺出了一個活佛,傳言是前世的得道高僧,這一世是來渡緣的。故此,香火極旺,無論是權貴,還是貧賤,都很追捧。
梅呈扶著楚妙珠下了馬車,她側過臉,看著羊腸道上的人群,紅艷的唇輕勾:“呵呵……本宮的梅總管,你猜這后面跟著的人,是蕭容派來的?還是陛下?又或者是楚居盛?”
這三者皆有可能。
梅呈沒有說話,楚妙珠知道了太多的蕭家的秘密,皇后和蕭家都不會讓她遠離自己的視線的。但凡任何一位親王知道了風聲,對太子與蕭家都是不可預料的重創。
楚妙珠淘氣的猜測:“這幾伙人要是撞上了,會不會打起來?”又是一陣嬌笑,似乎并不將自己當下如籠中之鳥的處境放在眼里。
入了寺廟大堂,梅呈點了三炷香給她,楚妙珠擺了擺手,“這柱香,你替本宮上吧。”仰面是通天的如來金尊,她美眸微滯,都說我佛慈悲,可慈悲在哪里?
梅呈照做去上了一柱香,而這時,楚妙珠的注意力落在了十幾丈遠處一位清美的少婦身上,單是看這婦人的側面,便可知如芙蓉雕花般的容色。
她一怔,再定睛一看時,心跳猛然加速。那美婦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二人目光相視那一刻,美婦面色煞白。
“娘娘?”梅呈見她出神,就喚了一句。
楚妙珠很快就收回了視線,如若無事的往美婦那邊走去,在與她擦身而過時,輕聲道:“外面有人,你一會去從角門出去!”
美婦隨手戴上了披風的白狐毛的兜帽,細回味之時,楚妙珠已經走遠,她身后尾隨著數人,想來都是宮女太監。
“王妃,您在看什么?王爺今日在畫莊給您備了生辰筵,就等著您過去呢。”身邊的丫鬟道。
顧柔平復了心緒,見故人如舊,她卻一句話也不能說。她今日當真不該出來,萬一……楚妙珠這般提醒她,應該不會將她捅出來吧?事情過去這么久了,她倒是不怕了,無非是擔心牽連了自己在意的人。
顧柔道:“無事,走吧,從后面出去。”她在想,外面是什么人?楚妙珠怎會讓自己小心?她為什么要提醒自己?難道楚妙珠貴為寵妃,也有不得已的事么?
畫莊是康王的私產,他雖為武將,在邊陲歷練十來年才僥幸活著回京,是個殺伐狠絕之人。但對文人那套書墨雅致的事情也是尤為熱衷。面相上是個文采斐然的謙謙君子。
畫莊里都是自己人,顧柔身邊伺候的大小丫鬟足足二三十余人,康王府勤儉樸素,康王唯一的奢侈都花在了康王妃身上,因著身邊伺候的人多,基本沒有人能輕易靠近顧柔。她知道這是康王的良苦用心,其實他大可不必做這些,他這樣身份的人,想要什么樣的大家閨秀沒有呢?
那年的事情之后,顧柔也不知道自己是遭了天大的霉運,還是得了老天垂憐?萬般灰念之后,得遇一人如此!
康王今日穿著常服,仙鶴紋直裰襯得他多了一絲仙氣兒,他早過了而立之年,看上去沉穩清雅,可顧柔卻見過他身上的刀痕處處驚心,身上的皮膚沒有一處是好的。顧柔知道他一路走來太難了,雖是貴為皇儲,但這三十幾載的日子并不好過,從管事嬤嬤口中獲知,康王好幾次傷勢未愈,命垂一線,能熬到今日實屬不易,她更是不想連累他。
可他偏生執念留她,如今辰兒也快半歲了,她除了留下,再去其他選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