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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夜幕降臨,聶晉這支收尾的大軍得勝而歸,洇川城一戰終于徹底落下帷幕。
※※※
洇川城府衙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秦厲大馬金刀肅然坐在首位,身側是謝臨川、聶晉以及殷高陽等將領。
堂下一人雙手被縛,被兩個侍衛押著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頭發凌亂,甲胄被剝去,連帶著拇指上的金鑲玉扳指也不知滾去了哪里。
秦詠義抬頭對上秦厲黑沉的視線,整個人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面上帶著怒意,強作鎮定:“陛下,叫人綁我這是何故?!”
他怒視謝臨川:“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什么讒言!”
秦厲瞇了瞇眼,沉聲道:“讒言?若非你和龐瑾暗通款曲,通風報信,李風浩的大營怎么會知道謝臨川帶兵襲營,提前設下埋伏?”
秦詠義梗著脖子道:“說不定是他們自己預料到的,又或者是軍中其他細作,憑什么懷疑我?那龐瑾說不定是戰敗以后知道活不了,故意挑撥是非!”
“還嘴硬?”秦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砰的一聲,響聲沉悶,黑闐闐的眸子怒意勃發。
“要不要朕把龐瑾叫來對質?讓聶晉把你如何與他聯絡之事一一道來?”
“你讓聶晉監視我?”秦詠義喘了兩口氣,啞聲道:“原來你們早就懷疑我……為什么?是不是李雪泓挑唆的?”
秦厲沉沉吐出一口氣,眼神失望透頂:“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覺得是有人挑唆?”
“原來你和李雪泓早有勾結,難怪當初朕并未下令讓你去殺李雪泓,你卻如此及時地回稟說謝臨川救他出城。”
秦詠義一愣,不是李雪泓?!
他的目光唰地看向謝臨川,后者冷淡地俯視他道:
“跟梅若光一起走私鑄銅牟取暴利的也是你吧?梅若光在刑部天牢里被滅口做得干脆利落,能做到這一點,滿朝文武才幾個人?”
“李雪泓每日的飲食都有專門的人盯著,牢房值守的獄卒我也都派人細細盤查過,李雪泓其實什么也沒告訴我,他說了我也未必信。”
“但若有誰會去滅他的口,那人一定就是內鬼。我特地命人在他的牢房里點了蜜王香的香料,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楊穹就是死在這種氣味持久的香料上。”
“李雪泓出逃那晚你帶來人的那般及時,我豈能不懷疑?”
見秦詠義徹底無話可說,秦厲冷冷盯著他:“朕待你不薄,你為什么背叛朕?”
大勢已去,秦詠義嗤笑一聲,徹底放棄了掙扎,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地質問:“大哥,你忘記了當年我們被寨子里的義父拋棄,是如何殺出一條血路來逃出生天的?靠的不就是心狠手辣,你死我活的決心嗎?”
“這么多年來,我殫精竭慮為你籌謀,明明應該是你最重用的心腹,可我得到了什么?別人跟著當大哥的起事,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哪個不是為了功名利祿富貴權勢?”
“我們也曾沿街乞討,被人瞧不起,那些當官的可以隨意踐踏我們,現在我們得了勢,難道不應該是人上人了嗎?我只是不想再過那種窮日子罷了!”
“可你呢?不過吃點軍餉,占點田地,掙些銀子,你就把我妻弟給殺了,他是個廢物,但打狗也該看主人呢!你如此不留情面,斷我財路!甚至本該給我的樞密使之位,也給了謝臨川!”
秦詠義越說越憤慨,怒瞪著謝臨川:“我為大哥辛辛苦苦這么多年,結果還被一個男寵騎到頭上!憑什么?我不服!”
“我原本沒想背叛你,我只是想殺了謝臨川! ”
秦厲騰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秦詠義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頭發,生生將跪著的秦詠義提起一截。
“你背叛的不僅是朕,你不光差點害死謝臨川,還差點害死那些鐵甲營的精銳!”
“他們每一個都是曾經跟隨我們多年的袍澤兄弟,出生入死,多次救了你我性命,就這樣因你一己之私被你拿來墊刀!”
秦厲撥給謝臨川去夜襲同時作為誘餌的五千鐵甲衛,不少人身上大傷小傷,但絕大部分都活著回來了。
他和謝臨川一早就防范著秦詠義,一直派聶晉暗中監視,先以他做誘餌讓李風浩相信秦厲北上,從而出蜀大舉進攻,一旦秦詠義有異動就將計就計利用他傳遞假情報。
謝臨川夜晚襲營,對方有埋伏就詐敗誘敵,若非如此,且不論謝臨川是否能在親衛的掩護下活著逃回來,只怕那五千鐵甲營大部分都得淹沒在敵人大營幾萬人馬的圍攻之中,甚至全軍覆沒,九死無生。
與秦厲盛怒的視線對視,秦詠義頭顱仿佛被利箭洞穿,下意識回避了眼神。
秦厲將他丟到地上,疲憊地皺起眉頭,冷然道:“你真以為你四處搜羅金銀攬財的事,朕一無所知嗎?你早就知道朕最恨貪官污吏,你現在的樣子跟我們曾經最痛恨之人有什么區別?”
“朕就是看在過去曾共患難的份上才一再容忍你,那日朕燒了百官秘錄,何嘗不是在說給你聽,可惜你一句也沒放在心上。”
秦詠義動了動嘴唇,最終只是垂著頭不發一言。
秦厲背過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擺了擺手:“帶下去明正典刑,用他的頭顱祭奠這場戰事里死去的亡魂吧。”
※※※
處理完內奸,接下來的兩日,秦厲坐鎮洇川城中,重新布防長樂府和祁山城一帶的駐軍,繼續派兵追掃李風浩殘余的潰兵。
城內舉行了一場簡單的慶功宴,將領和士卒們都沉浸在大勝的喜悅中。
傍晚時分,秦厲和謝臨川避開喧囂的人群,將侍衛也遠遠甩在后面,兩人騎馬來到城外一片靜謐的湖邊。
夕陽把最后一點暖金揉碎在水面,風拂過水面,晃蕩出淺淺波紋,遠山淡成一抹青灰的剪影,橫在湖的盡頭,與天色相融。
謝臨川四處打量周圍,確認四下無人:“跑這么遠出來,陛下不擔心有敵兵嗎?”
秦厲懶洋洋收回視線,側頭望著謝臨川:“怕什么,別說李風浩已經是喪家之犬,就算真有,朕也會保護你的。”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對方,舌尖頂了頂內腮,伸手握住謝臨川的手,帶著厚繭的掌心慢悠悠地摩挲他的手背,又想起上回在長樂府的軍營附近,在馬背上擁著謝臨川抱滿懷的幸福感。
如今兩人均未著甲,順便還可以摸摸蹭蹭,無人打擾,豈不爽哉。
秦厲眨了眨眼,拇指輕輕撫過下唇,小算盤打得叮當響,拉著他的手拽了拽:“過來,跟朕同騎,這兒附近風景不錯,朕帶你去轉轉。”
謝臨川忍不住一笑,這話配合秦厲臉上不懷好意的痞笑,頗有幾分流氓頭子拐騙良家少男的味道。
嘖,壞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