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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奇。
這一刻鐘,比這一個月都難熬。
整十點,桌上的座機應聲響了。
張銘凡這下反倒是不忙了,他抬手大力搓了搓臉,直把那點兒憊懶搓散了揉開了,按著聽筒直數著鈴響三聲,他這才抬手接了。
清了清嗓,張銘凡把聲調地拔高了些,聽起來,就頗為歡快,“姐,晚上好啊。”張銘凡笑瞇瞇喚著。
陶京去哪兒了?去干嘛了?
沒人知道。
打張銘凡送他姐去機場到現在,有段日子了。陶京的音訊不是沒有,就是少,等她趕到了是次次落空。
這世上最殘酷的從來就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而是給了一線希望再生給掐斷掉。
一顆心,懸了萬米高空再突兀墜了地,這來回玩著蹦極跳,
誰受得了。
張銘雁也從一開始的鎮定,到現在是按不住的焦躁,那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是順著聽筒直往外跑。
其實她沒說什么,張銘雁只是撿著些零七碎八不重要的,講給張銘凡聽,語氣聽著也和平日里沒多大區別。
但張銘凡就是知道,他姐給嚇著了。
張銘雁這輩子渾天渾地的,就沒怕過什么——在這之前,張銘凡只見過一次——但他姐現下,是真的怕了。
張銘凡知道,但他沒辦法,所以他只得是又挑高了音把話題往外繞。
“問我吃了沒啊?吃了啊,吃得可好,”張銘凡把聽筒拿肩膀湊進耳朵抵著,他伸了手去湊桌上打包好的燒烤,塑袋摩擦著簌簌直響,香氣熱氣順著袋口直往外冒,他夸張地嗅了嗅鼻子,“嚯,可香,來聞聞?”
張銘凡伸了手去扇,那股子認真勁兒,倒真像是那股熱氣能穿過電話線飄到千余公里外的他姐跟前似的。
張銘雁給他逗樂了,笑音跟著直躥,“行了,不提這個了,”她尋了陶京一路,實際講給張銘凡聽的卻只是那不癢不痛的丁點。她總惦記著凡子高三,這顆心是不能往外分的。張銘雁自己沒高考過,高二沒結束就瀟灑跑了路,現在回頭看,也不說后悔,就是偶爾想起來,會覺得缺了點什么。她倒也不圖張銘凡有多大個成就,她只是不想他日后回頭看,也缺這么一步。所以每回這定時定點的電話,只是簡明扼要說下她現在的位置,到重慶了,又轉上海了,說是告知,倒不如說是圖知個平安,陶京給她嚇著了,她不提,但張銘凡知道,她生怕這個弟弟缺只眼盯著,也給她鬧出點大事來。
她緩緩吐了口氣,
張銘凡仰躺在沙發上,正對著光望自己攤開的掌心,他能想到他姐指間夾著的煙,唇嚯開,吐出的一縷白煙又細又直,
“努點力,但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姐咬著煙嘴笑了一下,聲含含糊糊帶著點啞,“挺恍惚的,好像你是忽然長這么大的。”
那個在周歲照里揮著小胳膊,嘴張得溜圓打哈欠,眉眼模糊的小孩,
好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到七歲的。
張銘雁覷著眼琢磨,她還記得她第一次見著張銘凡的樣子,他就蹲在巷子口,小小一團,抬著給太陽烤得通紅的一張臉沖著她笑,叫著她姐,
這一扭臉的,竟然快要高考了。
張銘凡抿了抿唇,下巴頦上就擠出枚圓乎的梨渦來,他垂著眼聽,邊聽邊笑。
他當然也記得。
他記得七歲的自己,記得十一歲的陶京,哦,當然,當然,他也忘不了十七歲時候的張銘雁。
張銘凡記得那天北京炙熱,
來時的公車上有帶著京腔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地在廣播著今日北京氣溫四十度。
市民出行請注意安全,謹防中暑。
但是那時候滴滴答答淌著汗珠子的張銘凡聽不懂這話,他生在香港,長在香港,打小聽的、說的都是粵語。他是被他媽托給了回北京探親的遠房親戚帶回來的。
他被教著喊叔的那人,張銘凡其實也不大熟,眼前這地界更是陌生,來往的行人嘴里說著的,是他壓根兒聽不懂的天書。
張銘凡記得他攥著人一角衣尾,小腿邁著,跟得艱難。他小時候挺拔個兒的,七歲就已經沖出一米二老長一截,但他依舊得仰望這個世界。
他到了需得買票才能坐車的年歲。
那人卻壓低了聲在上車之前叫他把膝蓋折彎,半蹲下/身。張銘凡沒聽太明白,或許也是不愿聽明白,他打小就被告知測量身高需得把背打得筆直,一厘米的高度差也是勝利,所以他裝作沒聽清,闊開了肩,又挺直了背。
張銘凡的浩然誠實換來的獎賞是一紙補票通知。
他喚作‘叔’的那人,浮在皮肉上的笑就整個垮塌了下來。對方陰沉著一張臉,黑得快擰出水來,兀自拖著行李,從船上,到船下,從車下,到車里,對方吝嗇地不肯再分給張銘凡哪怕一個眼神了。他的表情不耐,下巴抬得頗高,眉尖團團蹙著,張銘凡抬頭虛著眼盯著他瞧,那天的太陽好大,光是白的,晃得張銘凡眼花,他就記得那下頜刻薄得像把刀。刀鋒銳,割得他喃喃說不出話,張銘凡只得踟躕著垂下腦袋再揉著手里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