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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身邊,張銘凡急促地邁著小短腿追著,像只當啷響的小拖油瓶子。
他覺得自己或許是又犯錯了,犯了大錯了,所以惹大人不高興了。張銘凡其實不大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些什么,但這并不重要,他不需要明白這個,他只需要安靜點頭認錯就好。張銘凡懵懂記得他媽把他交到了這個人手里,他們推諉著一只布包,布包里裝著的是錢,是他的伙食費、住宿費、交通費,具體有多少,張銘凡其實不太知道,但他明白遠遠比自己花掉的少,剩下的,是酬謝,是感恩,是該進那人腰包的。他們在客廳里推諉著,臉上掛著浮夸的笑,笑聲又擠開門縫往里臥里飄,直飄進張銘凡的耳朵眼里。
張銘凡顯然不受干擾,他肉乎乎的小臂趴在床邊上,把床沿當作了桌。凡子小小一團,連帶著小矮凳一同塞在逼仄的過道里,他一門心思拿著蠟筆在紙上作涂畫。
張銘凡在畫畫,他剛升小一,他在做自己最后一份不必上交的美術課作業,他在畫自己的家。
他畫的窗戶是藍色的,黑色的欄桿是斑馬的路。屋子是逼仄的,床是逼仄的,他的彩色蠟筆用完了,盒子里只剩下了烏突的灰,他畫了個灰色的自己。
這幅畫后來被張銘凡留在了那間逼仄的屋子里,他拿美工膠黏在了墻上。
床也是黏在墻上的,他媽習慣著靠墻睡,他相信她只要夜里一翻身,睜眼就能看到。
他被捻了捻發尾,他媽站在樓道口里同他說再見。
張銘凡在船上,被海浪晃了個趔趄,他跟著的叔叔正埋著腦袋捻開那只布包,布包對對方而言并不重要,里面的東西顯然更具吸引力,所以他把空扁的包丟棄在了甲板上,張銘凡摔了個屁|股墩,他把它塞進了褲兜里。
那天北京氣溫四十度。
張銘凡坐在公車上,手肘抵著膝蓋,他拿手撐著圓乎的臉盤,他望著售票員胸前掛著的海藍色售票盒發呆。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張銘凡想,那只布包里,統歸是不缺他的車費的,那人卻活似被生割掉了一塊肉。
張銘凡被放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巷子口。
尾氣吃了一肚子。
那人提了大包小包要走,張銘凡抿著唇想去拽他衣角。
那人,張銘凡也不熟,卻是他當時唯一能依靠的了。
“乖乖呆在這里。”
他被抓著手腕往下拉,心惶惑著蹦跳,張銘凡下意識抬了腿想追,卻被聲又釘回了原地了,“等著,你姐會來接你的。”
你姐會來接你的。
張銘凡瞇著眼望著天花板發呆,熾白的光和那天正午的太陽一模一樣。他想起那天燥熱,一絲風也無,國槐垂搭著枝椏,影子是透圓的點。他孤零零站在全然陌生的巷子口,他踢踏著墻角的碎石子。
張銘凡不記得自己等了有多久,他只記得漫天漫地都是白色,熱,晃眼,有知了嘶吼著叫囂著熱啊。有人招呼他,放低了身子同他說話,給他遞水,又給他送吃的,張銘凡卻只是捏住了褲兜里的布包包,把嘴抿作了一條細縫。
他聽不懂,他不敢吃,也不敢喝,張銘凡蹲下了身,縮作一團,他拿了小棍去攔堵墻角的一隊螞蟻,它們用纖細的腹節頂撐起巨碩的口糧。
張銘雁的十七歲是一叢火,
她奔跑著闖進的巷子,衣擺卷鼓一股風,連帶著把悶膩的空間也給帶活了。
張銘凡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并未被銜接好,他媽給的地址是老地址,他爸記的時間又錯位了。
就剩了個半途得了消息的張銘雁咬著牙找了半座城。
張銘雁直挺挺站在大太陽底下,這太陽烈,面上帶的妝就全給她糊花了。黑的,紅的,一道又一道,被汗卷著往下滑,臟了眼尾,又暈了鬢角。
她斜背著把吉他,高高扎起的馬尾亂了,糟糟一團,撐著膝蓋,張銘雁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張銘凡喘氣。
心在胸腔里狂跳,跑的,又或許是慌的。
眼是紅的,許是給汗蟄了。
張銘凡是擱后來才知道的,張銘雁那晚上有演出。陶京蹬著自行車,鈴按得快著火了,他把正排練的張銘雁從樹村拽了出來。
不過在當時,張銘凡這些可都不知道。
百無聊賴蹲在地上戳螞蟻玩的他這一抬眼,視線正撞了個結實,張銘凡這嘴下意識就張開了,張得溜圓,他同周歲上那打著哈欠的傻不愣登的形象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