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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姐會來接他的。
張銘凡知道張銘雁嗎?
知道。
聽過,聽過故事;也見過,見過照片,他媽貼身夾在錢夾里,紅裙的小姑娘,小辮油亮。
莫名其妙地,張銘雁開始笑。
張銘凡抓了抓鼻尖,也跟著咯咯咯地笑。
他倆實在是糟糕透了,張銘雁想。她曾設想過他倆的第一次會面,她會帶禮物,她會帶糖,小孩子總歸是很容易獲得快樂的,她會捏一把他的頰肉,把他捏到嘴嘟起,她記得照片,印象太深,實在是太圓了,圓得像個好玩的娃娃。
張銘凡許是該委屈地哭一把,小孩的特權就是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放了聲地哭或者是大笑,失聲尖叫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不會招致異樣眼神的洗禮。
他實在是錯過了那個好年歲。
張銘凡是在未來知曉的圣經,在諾亞方舟之后知曉的巴別塔,人類在示拿地試圖澆筑一幢足以通天的塔。上帝降下的懲罰是語言的多樣化,人與人,面對面,近在咫尺,卻無法溝通,于是他們沮喪地四下散開。
他在未來不屑一顧地丟掉了書,圣經磕在地上砸出聲響,張銘雁回頭看他。于是張銘凡腆著臉,叫囂著討要,他要溫故一個十年前的擁抱。
他第一次被張銘雁箍進了懷里,是在那個夏天。
著實是熱,她卷攜熱浪傾擁,張銘凡險些栽倒,又被抱了個滿懷。他倆實在是糟糕透了,張銘凡濕漉漉一顆小腦袋磕在張銘雁的肩窩里,他嗅到了發(fā)膏的味道,脂粉的味道,滾落的汗水味道。她在抖,在他耳邊說著話,或許是在說給張銘凡聽,又或許只是情緒爆炸后自控不住的噼啪傾倒。
在當時,張銘凡聽不懂,但這并不影響他踮起了腳尖,想要去抱住她。語言并非是萬能的。他聽不懂,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她抖得停不下來,兜頭烈日底下,張銘雁浸涼成了一塊井底的冰。
在張銘凡心里,他姐是萬能的,渾天渾地沒在怕的,
除了那一次,
除了那一次。
他記得那天嘈雜,有知了藏在濃郁綠蔭里放了聲地戾叫,她在抖,抖得止不住,哦,當然,在后來,對于這件事,當事人是否認的,張銘雁自己都不記得了,又或許是嫌臊得慌,不大想承認,就拿忘掉了抵作借口。
張銘凡可不是神,他不會閱讀人心。他不能知道張銘雁,腦海里走馬燈似的,在那一刻到底想了多少東西,他沒有看到那尾白羚羊的奔跑,沒有看到體面的她不體面地放了聲在吼叫。
她站在巷口,汗水兜頭,那天的太陽實在是太大了,她在滾燙的熱浪里周身發(fā)涼。
她記得他是好乖的,蹲著,團著,呆在原地,看著好小。
張銘雁把張銘凡填進懷里的時候,眼前有金星在冒。她眼皮闔著,世界是惶惑的紅。凡子在她懷里,掌心又軟又潮,搭在她的后頸上,涼浸浸的,他一拍又一拍。
她在惶惑什么?
抱著膝蓋,坐在門欄上,張銘雁的十七歲彭茂而筆挺,腿盛不下,只得交疊搭著。陶京也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他挾了把額頭的汗,直往張銘凡手里塞飲料,冰的,涼的,瓶壁上凝著水珠子。張銘凡接過,笑得很甜,腮幫肉一嘬又一嘬,下巴頦上的小梨渦渦時隱時現(xiàn)。張銘雁靠著門框垂下頭,她望著他的發(fā)頂,心不再蹦炸著昭告存在,她就陷入了空茫的惶惑。
她在惶惑什么?張銘雁說不清楚。
張銘凡垂著腦袋喝汽水,膝蓋雙雙并著,坐得好規(guī)矩。
張銘雁臉上的妝花糊掉了,她就索性擦了個干凈,擦得囫圇,又使了氣力,眼尾揉得通紅。她總是把眼線畫得高挑,又長又粗,惴惴拽著眼尾往上吊。假睫被暴力鎮(zhèn)壓,生扯著往下拽,就把眼皮也給刮蹭紅了。
她紅通著素凈一張臉,無上惶惑。
她好年輕,前一晚上熬到日上三桿,仍可以冷水一潑,精神百倍。她那年十七歲,青春昭然若是,因為年輕所以偏愛濃妝,未褪盡的稚氣是可憎而讓人懊惱的,她笨拙著企圖把它藏起來。
張銘雁沒琢磨過未來,在那時候,她時常悶頭一覺睡到地老天荒,樹村里的時間流逝得太隱晦了,對于當時的她而言,不過是一串單純的數字。她恫哭,大笑,低迷著入睡,又或是亢奮著熬紅了眼,但她從來不知憂慮為何物。她不為今晚還沒著落的面包憂慮,也不為迫在眉睫的房租憂慮,去他的,誰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