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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擦得皮肉通紅。
鋪天蓋地的恐慌向張銘凡襲來,遲鈍地,他開始慟哭。成年后,再讓張銘凡承認這件事,是很羞恥的,他的哭來得莫名其妙,被丟棄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身出現,他被母親移交給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到了面前這個人手里,他太弱小了,他是沒有辦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覺他又快被移交了,他為自己而哭。
“二哥是為我留下來的,”張銘凡用詞篤定,這事張銘雁不清楚,他清楚。
“胡鬧,”聽著來自于莫奇的轉述,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著,“所以呢,所以凡子覺著整件事情是他的錯嗎?”
然后再陷入無止境的愧疚之中無法自拔?緩慢地,陶京搖了搖頭,“要知道,過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的確,在那一天晚上,我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對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寧可待在醫院的小床上補覺也不愿意回來面對我,”
“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像到他從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點關于他妻子的成分,這使得他連一絲絲的憐憫移情都沒辦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關系不是那樣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頭望了眼窗戶,“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個傍晚,門被一次又一次地敲響,連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頭,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問我憤怒嗎?當然,我憤怒過。”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愚蠢了,試問誰能在發現這種真相之后保持冷靜。
鋪天蓋地的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惱,和對自己曾經試圖討好他的滑稽丑態的恥辱。
其實應當還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帶憐憫著想,但讓他面前的客人承認這個或許是太難了。
“不過到后來,我就不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發現陶京的情緒平復得總是很快,他實在是太過擅長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夠我騎著自行車穿過一條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開了個玩笑。
但這其實并不是一句玩笑話,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長說假話的。
陶京憤怒嗎?
他當然憤怒過,這個戳破的秘密{他單方面認定為秘密}流出了帶著腐蝕酸性的膿水,把他整個人都給熬透了。
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才剛剛夠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線上。
當他明白他的血親對他沒有愛的那一刻,他束手無策,十二歲的陶京手上沒有任何籌碼,他的憤怒是無能的,他甚至沒法通過毀壞自己來達到報復的目的,因為他的報復對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憤怒的表達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嗎?
一個小孩——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他的發育是滯后的,不高,瘦小,連上個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墻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個好覺了,兜頭怒火把他灼得熾熱,他起立、坐下、原地轉圈。陶京輾轉難眠,他的憤怒是正義的,這個認知助長了他的氣焰,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須反復強調這個,告訴自己,以此來掩蓋那股子讓他泛酸的傷心。
擱現在來想,擱現在來回憶,那或許是陶京情緒最豐富的一段時間了,
他想盡了一切辦法,可惜徒勞。
陶京純然正義的憤怒找不到一個宣泄口,他的父親在那個時間點恰好正在外地出差,這使得陶京鼓足了氣力揮出的拳頭落進了片白茫茫的棉花團里,
他輾轉反側,他盤算好了一切,
他要趕在對方出差回來,配車駛進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滯緩發育的身體,用那兩個輪子滾動的鐵架子,或許因為配車的減速,他只會給車身前蓋留下一條不甚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陽好大的,”陶京虛瞇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到了那一天,推回到了那條胡同里,空氣是干燥的,車輪兀自空轉,揚起了一片金色的塵埃。他被推回了十二歲,渾身的肌肉繃緊了,他嚴陣以待,他等著,望著,直到銀色車牌泛出熟悉的光,折進拐角。
他全然正義的憤怒,被愚弄的憤怒,傷心的憤怒,化作了力量,這股力量使車輪飛速轉動了起來,整輛車化作了離弦的箭,直奔著街拐角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