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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絲嚎啕大哭?!八翘祢T著馬過來,下半身全是血……老頭打傷了她的肺管子,她不停地吐血。她在鐵匠鋪后面的草堆里燒了一夜,嘴里一直喊著你的名字,最后斷氣的時候,整個人縮得只有一丁點大?!必惤z指了指村頭那幾座荒墳,“那個就是她?!?
Julian感覺一枚炮彈在他頭頂上炸開。耳鳴聲掩蓋了那句“那個就是她”。他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原本為了顯得溫和而微微彎下的脊背,因為極度的劇痛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貝絲家的大女兒正咬著手指躲在門后看他。Julian 感覺到體內那種在戰(zhàn)場練就的、殺人后的冷戾感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往外涌。他知道,再待下去,他眼里那種想把全世界燒光的狂暴會把這兩個孩子嚇哭。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人類,倒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但耳鳴讓他根本聽不清自己說話的聲音。他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再看貝絲一眼,直接轉身撞開了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他走得極快,與其說是離開,不如說是逃亡—逃離這個讓他顯得像個殺人犯的“清白之地”。
他沖進了一片荒草地,雨水澆在他的制服上。他跪在泥里,悔恨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內臟。如果他沒走,如果他帶她私奔,如果他沒去追求那個該死的清白…… 他開始干嘔,腦子像被德國人的炮彈炸過一樣耳鳴,胃里空無一物,只有那種燒心的、帶著鐵銹味的自責。
貝絲說她死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象著她在那堆發(fā)霉的草堆里,半身被血浸透,絕望地呼喚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懦夫。“Julian,你真是個雜種。”他對著虛空呢喃。
他一邊干嘔一邊絕望地在泥地里癱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后他開始回想貝絲的證詞。
她縮的只有一丁點大。他想起那個跟自己比賽憋氣,差點把自己憋死的女孩,當時他覺得她死沉,他抱著濕透的情緒崩潰的Evelyn去找奶媽的時候差點累死;那個因為他叫了只能貝絲叫的昵稱Evie而一把把他推坐在地上的女孩;那個在他發(fā)燒的時候還狠狠咬了他肩膀,然后照顧了他一宿,用毯子把他裹得動彈不得的女孩;在去伍爾維奇的前夜,像摔跤一樣抱住他翻滾的女孩;嘴賤得沒邊,天天不是打他就是咬他的女孩,這種瘋子怎么可能安安靜靜自己去死?如果她要死,她會詛咒他,會恨不得把他一起拽進地獄,怎么可能只是念他的名字。如果她真死了,貝絲見到他這個“罪魁禍首”時,第一反應應該是拿草叉捅死他,拿鐵匠的錘子掄死他,而不是僅僅嚎啕大哭。
害怕嚇到路人,Julian半夜才拿著鐵鍬來到村口那幾座荒墳,用在前線挖戰(zhàn)壕的速度把那幾座荒墳都刨了。刨墳的時候,他其實在心里祈禱,求你了,Evelyn,騙騙我吧,只要你還活著,我愿意去死。
荒墳被挖開。
一個是個牙齒掉光的老嫗。
一個明顯是個男人。
還有一個是個夭折的兒童。
“哈哈?!彼l(fā)出脫力的笑聲。“Evelyn,真有你的,你和貝絲騙得老子差點自殺。哈哈?!?
他回到家里。老頭沒用了。他沒說一句話,直接掐死了老頭,然后給埃莉諾發(fā)電報。
SURVIVED THE WAR STOP ANY VACANCY FOR A STRAY DOG QUERY STOP JULIAN
“大小姐,我活著回來了,你還缺狗嗎?!?
一周后,老頭的葬禮上。當地的治安官和親戚們交頭接耳,對著老頭死不瞑目的樣子指指點點。
埃莉諾帶著女王般的派頭出現在了葬禮上。她用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袄夏芯敉砟曛酗L,死于突發(fā)性心力衰竭,真是令人遺憾。作為他生前最看好的晚輩,我會親自處理他的遺產交接?!?
葬禮后的書房,空氣里混合著祭奠的花香和未散的血腥氣。
“你殺了他。”埃莉諾用欣賞好狗的眼神看Julian。
“對,我掐碎了他的喉嚨,就像掐死一只叫得太歡的雞。”Julian回答?!拔疫@種瘋子,隨時可能把利齒對準主人。埃莉諾,你確定要和我結婚嗎。”
埃莉諾發(fā)出了極其愉悅的輕笑。“Julian,你以為我為什么選你?”
她抬手去摸Julian的頭。“這世界上聽話的蠢貨太多了,我不需要另一件家具。我要的是一個能幫我處理掉所有‘垃圾’的屠夫。你殺了自己的父親?這說明你已經切斷了最后一點虛偽的牽絆。歡迎加入我的世界,我的……勒車犬(lurcher)。”
Julian花了一個月時間暗中調查貝絲所有的親戚關系,查到了Eva White這個名字。Eva的老公死在了索姆河。1919年他被埃莉諾弄進了情報部門,除了工作之外,他的時間全都花在翻閱檔案上。他翻閱了這幾年的戰(zhàn)爭遺孀補助金發(fā)放記錄,發(fā)現Eva很可疑地沒有申領遺孀補助,于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遍歷了全淪敦的Eva White。1919年十一月,他終于排查到了那個在百貨公司做會計的Eva。為了不打草驚蛇,他讓埃莉諾的人去弄到了百貨公司所有職員的筆跡。當晚他在情報局的煤油燈下看到了E.W.的簽名。那個“E”的轉折處,有一個他當年開玩笑教她的、像小尾巴一樣的勾。
他的手顫到連那張紙都拿不住。他把紙貼在臉上,耳鳴讓他聽不到外面衛(wèi)兵的換崗聲。他終于在這個擁有四百萬人口的冷酷城市里,抓住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