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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Julian開始確認Evelyn的神志。他先翻眼皮,確認瞳孔對光收縮,確認她的腦子還沒燒壞。然后他又用指節狠狠地碾壓她的虎口,確認她的指尖還會因為痛覺而輕顫。最后他貼著她的耳根叫她的名字。Evelyn,醒過來,看看我,Evelyn,不準就這么漂走。確認了她的呼吸在聽見名字的時候還會亂一下。他才徹底松了口氣。
酒精的味道讓Julian頭暈腦脹,他這四天在碼頭找人的狂怒在剛剛戰壕式的搶救中轉化成了一種精疲力竭的溫柔。他又去鍋爐房添煤。他全身也濕透了,那是分不清是他的汗還是濺上去的酒。
從鍋爐房回來,看著被干透的,帶著暖氣余溫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Evelyn。她體溫終于從“灼人”降到了“溫熱”。
Julian轉過身,看著已經累到快站不住的克拉拉,從包里翻出一塊還沒拆封的、昂貴的淪敦巧克力,跟那本《航海日志》一起遞給她,像給疲憊的哨兵補充熱量一樣。
“第一陣仗我們打贏了。接下來的活兒很枯燥,我得一直守著。你去休息,睡不著就讀那本《航海日志》,如果有你看不懂的單詞,等媽媽醒了你問她——她最喜歡顯擺她識字多。”他說。
接下來,他開始用小勺把溫鹽水滴進Evelyn的嘴角。并且幫她擦掉退燒出的汗。克拉拉吃著巧克力,剛才緊張的搶救活動讓她有點興奮。她翻著那本被翻爛的《航海日志》,指著上面的測繪圖問:“叔叔,媽媽說我們要去新西蘭,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羊。她是船長,你是大副,那我呢?”
Julian用那種戰友間的肅穆對她說:“你不是水手,克拉拉。你是大英帝國派往新西蘭的總督。我和船長只是負責把你安全送達的護衛艦。”
“船長什么時候醒?”克拉拉天真地詢問。此時她已經完全信任了這個看起來很可靠的男人。“幾個小時前她說,如果她過了五天還沒醒過來,就讓我自己去找莫莉阿姨。”
Julian感覺胸腔里那根撐了四天四夜的弦徹底斷了。
他想起 1918年那個泥濘的午后,他被貝絲騙得跪在泥地里干嘔,想自殺,像條瘋狗一樣在虛無中哀嚎。而現在,同樣的戲碼差一點點就要再次上演。這一次,Evelyn 甚至不需要別人幫忙撒謊,她直接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真有你的Evelyn,你這個瘋子……”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某種滾燙的液體無意識地溢出眼眶,順著他凌亂的胡茬砸在手背上。他在索姆河見過地獄,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世界是一片虛無。
“大副,不準漏水。”克拉拉走過來,小手拍在他的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像個巡夜的憲兵,“媽咪說,大副要是漏水了,整艘船的人都會淹死。”
Julian 看著這個縮小版的Evelyn,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大手一撈,把這個小小的“總督”按進懷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巧克力的甜香,這種屬于文明世界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一點。
“總督閣下,戰備解除。”他用沙啞的軍令聲說道,“現在下達 02 號指令:進入掩體,強制休眠。如果你不立刻閉眼,我就取消你前往新西蘭赴任的資格。”
克拉拉似乎還想爭辯什么,但連日的驚嚇與超負荷的使命感在得到“大副”的特赦后瞬間崩塌。她像個斷了電的木偶,靠在 Julian 的潮乎乎的襯衫上,幾乎是秒睡了過去。
Julian 將孩子輕手輕腳地塞進床尾,轉過身,重新看向 Evelyn。
如果沒有這場流感和肺炎,Evelyn 現在應該在北大西洋的某個坐標,或許正經過愛爾蘭外海的快線。
他突然理解了。他對這種行為邏輯感到熟悉得可怕。他想起 1914 年那個讓他肝腸寸斷的夜晚。老頭子揭露血緣真相時,他選擇了逃往戰場;而這一次,當真相再次橫亙在兩人之間時,Evelyn 選擇了逃往新西蘭。
他以為這兩年的偷情是某種平衡,卻沒想到在 Evelyn 眼里,這依然是一場隨時會拉他們下地獄的豪賭,而她不想再賭了。
他想起閣樓壁爐里燒掉的狗血小說手稿。
她燒掉的不是小說,是她好不容易才對自己生出的那點名為“渴望”的仁慈。她怕那點火星會燒出另一個帶著詛咒的孩子,所以她寧愿把自己連根拔起,移栽到奧克蘭的荒地里。
“你怕了,Evelyn。”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描摹她蒼白的輪廓,“你怕你會控制不住地愛死我,所以你寧愿先讓我以為你已經死透了。”這種理解讓他感到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