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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開膛破肚般的展露,江徊看見屏幕中的自己與玻璃屏幕中的倒影逐漸重合,鏡頭中的他,頭發用發膠固定在腦后,穿著板正的黑色西裝,因為擔心他會感冒,在下車后管家還在他身上披了一條深灰色的羊絨毛毯。那是幫助江赫順利連任的底區,江赫是一名完美的政治家,屏幕里的江赫露出親切的微笑,主動伸手去攬皮貨店老板的肩膀,盡管那名老板已經許久沒有洗過頭發,打成綹的棕色頭發黏糊糊地搭在肩頭,上面還粘有大片大片的頭皮屑,但江赫仿佛什么都沒有看見,宛如親兄弟一般靠在一起。
偶爾有脾氣暴躁的居民吆喝著讓江赫兌現當年來拉選票時說過的諾言,大聲咒罵江赫是個豬狗不如的騙子,江赫也并不生氣,反而認真地跟他分析底區當下的現狀以及未來注重工業化的發展方向,神情是江徊從未見過的真誠。屏幕中的自己似乎并沒有被江赫的高談闊論打動,他走的很慢,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后。管家始終落他兩步距離,但是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
江徊看著自己在玻璃櫥窗前停下,身體微微前傾,好像在看櫥窗內工藝粗糙的狗熊玩偶。似乎是見他看的認真,管家走上來,主動問他是不是想要買什么東西。屏幕中的自己搖了搖頭,管家只是笑笑,沉默著退回原處。
江徊知道自己不是在看玩偶,熟悉的記憶像停止休眠的活火山,巖漿熱浪滾燙的嚇人。
——他看的是櫥窗下鐵籠子里的那雙濺上血的眼睛,他無數次做夢夢見的那雙眼睛。
他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誰,只知道那雙眼睛很好看,他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某種漂亮鳥類振翅時的慢動作回放。所以他就那么站著,跟那雙眼睛對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保鏢站在他身后喊他,他才回過神,應了一聲后,將搭在鐵籠子上的布重新蓋回去。
車子開走了,底區居民戀戀不舍地送別高高在山的聯盟長,有人開始追車,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到后來所有都開始高聲呼喊聯盟長三個字,腳步混亂地跟在車后拼命的跑。街道頓時一片混亂,甚至連警察都無法維持秩序,如果當著聯盟長的面發生踩踏事件或是暴亂可就收不了場了。
所以沒人注意到從籠子里爬出來的人,滿身是血,左手緊攥著一把軍用匕首。
門后傳來一聲響動,但由于江徊的手抖個不停,手槍直接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看著安靜躺在地上的黑色手槍,江徊很慢地轉過身,準備面對可能或不可能發生的死亡。
但瞄準他的不是槍口,而是一張有些錯愕的臉。
“你……你不是被沙繆抓了……不是,你怎么在這兒啊?”
“你自己跑出來的啊?想不到啊,你這人還真有點兒東西,能從沙繆眼皮子底下跑出來。”江徊始終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尹嶸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偽裝實在做的太好,他走近一點,抬手抹掉自己臉上的煤灰,指著自己的臉:“我啊,不認識了?我是尹嶸啊,不記得我總該記得白恪之吧?白恪之,就是那個把你賣給沙繆那個混蛋!”
“白恪之。”江徊很輕地低喃,然后很輕地笑了出來,“是眼睛的主人。”
“你沒事吧?”尹嶸微微皺眉,他打量了江徊一會兒,小心試探著問:“你這是哭還是笑呢?”
“尹嶸。”突然被喊名字的尹嶸被嚇了一跳,在他的記憶中,這是201號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他的名字,尹嶸的身體不自覺繃直。
“干嘛?”
江徊抬起眼跟他對視,眼睛溢滿水光,臉上依舊掛著說不出是哭還是笑的神情,“你覺得,白恪之會自殺嗎。”
聽見這個問題,尹嶸下意識地想要張嘴反駁,但話到了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來,憋了半天,尹嶸開口問道:“你為什么這么問?”
江徊轉過身,將所有影像帶整理好重新裝進紙箱,把箱子放回他本來的位置后,才接道:“沒什么,突然想到了,就隨便問問。”江徊的語氣很輕松,尹嶸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其實他剛剛想要直接反駁江徊,但卻沒辦法說出口。
他和白恪之認識五年,看著白恪之是如何一步步在大棚戶區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看他隨意掰斷其他alpha的手指,被底區團伙按在地上打,因為帶著鄰國的難民偷渡被邊警追出三四條街。
但他好像從來都不了解白恪之。白恪之會不會自殺?可能會吧,雖然不知道這么個自私自利的人遇到什么事才會選擇親手了斷自己的人生,但如果是白恪之愿意,他應該能下得了這個手。
“走吧。”江徊撿起地上的槍別到腰后,繞過尹嶸推開玻璃門往外走。
尹嶸愣了愣,抬腿跟上:“去哪兒?”
外面的雨還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頂,江徊收回目光,回過頭看著身后的尹嶸:“去告訴白恪之,你還沒死。”
“誰說我死了?我可是為了找那兄弟倆在西邊軌道潛伏了整整兩天!我那么辛苦就是為了幫他找那個什么破藥,他居然還咒我死?”尹嶸語速很快,發恨似地擼起袖子。
“不會死的。”江徊看了一眼放在角落落滿灰塵的紙箱,小聲念,“都不會死的。”